第14章 過年14 (1/2)
過年14
祠堂側門的石階還帶着清晨的潮氣,香燭燃燒後的餘味固執地黏在空氣裏。
李琳手裏提着個醒目的紅色薄塑料袋,從門裏走出來。袋子沉甸甸地墜手,裏面是剛分到的一塊祭祖豬肉,方方正正,隔着塑料傳來燒豬肉特有的香氣和餘溫。她低着頭,沒跟那些聚在門口寒暄的人扎堆,只順着牆根的陰影,不聲不響地往外挪。
側門邊上是一段青磚圍牆,按照早年中式美學修得曲曲折折。李琳剛走到拐角,一個聲音就從那陰影裏遞了出來,不高,剛好夠她聽見。
“超級琳。”
李琳擡眼,李歡就站在青磚灰牆前頭,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在灰撲撲的背景裏白得有點扎眼,像是特意挑了這個僻靜又能瞅見門內動靜的角落。她頭髮紮了個馬尾,臉上帶着妝,可眼圈底下那層淡淡的青色沒遮住,手裏攥着杯咖啡,紙杯已經不冒熱氣了。
“阿歡?”李琳停下腳步,她握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緊了些,薄塑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等了你一小會兒了,”李歡往前走了半步,從牆角的暗處完全挪到光裏,臉上跟着漾開一個笑。那笑容亮堂,可眼睛裏的光有點散,是缺覺的人特有的恍惚,看人的時候像隔了層毛玻璃。“就想着分肉該從這邊散,果然碰上了。”
“嗯。”李琳的視線在她大衣領口那枚設計別緻的胸針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到她手裏那杯涼透的咖啡上。“幾時回來的?”
“前兩天。亂七八糟的手續總算弄完了。”李歡說着,擡手用指節揉了揉太陽xue,動作很輕,透着股掩飾不住的倦,連帶着肩膀也微微塌下去一點。
“就是沒想到,回來趕上的頭一件大事,就是早上五點被我爸電話叫醒,跟他回來祭祖——”她學着父親李潤棠那種不容置疑的催促,自己先撇着嘴笑了,笑容裏摻着點“真拿他沒辦法”的無奈。她沒說累,可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着一股被強行從被窩裏挖出來、骨頭還沒完全拼湊齊整的軟勁兒。
“還好趕上了,不然得被他念死。”她頓了頓,舉起紙杯湊到脣邊,抿了一小口,眉頭立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大概是被那冰涼又走味的液體激的。她沒再喝第二口,只是捏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祭祖的時候大伯站得靠前,人又多,我擠在後面沒看見你們。”李琳的視線從李歡臉上滑開。
“可不是嘛,七八百號人,我也沒在女孩堆裏找到你。”李歡順着話頭接了一句,嘴角那點無奈的笑痕深了些。
她捏了捏手裏的咖啡杯,塑料發出輕微的“咔”一聲。“正好,”她往前又挪了小半步,身體也不自覺地朝李琳這邊傾了傾,米白色大衣的衣角蹭到了牆根斑駁的青苔,“我爸有句話,讓我務必當面帶給你。”她語氣認真起來,臉上那層睏倦的薄霧似乎散開了些,目光定定地落在李琳臉上,“中午別安排其他事,跟他,還有振華叔他們一起喫頓飯。”
“地方就在‘大大排檔’。”
李琳沒立刻接話。巷子那頭傳來湯豬亮吆喝阿黃的聲音,清脆的單車鈴鐺叮鈴鈴地響過去。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吹得她手裏的紅色塑料袋晃了晃,發出嘩啦的輕響。
“村裏請做法事的師傅,”她看着塑料袋裏那塊油光發亮的燒肉,聲音平平的,“我去幹甚麼?”
“正經飯局。”李歡解釋道,“我爸和幾位叔伯作陪。他特意交代,讓你一定到,”她略停了一下,意有所指,“都是……自己人喫飯。”說完,她擡起眼,目光落在李琳臉上,沒移開。
風更大了些,灌進巷子,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李琳手裏的塑料袋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祠堂裏邊的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吆喝聲、談笑聲混在一起,襯得她們站着的這個牆角格外安靜,只有風聲呼呼地過。
李歡也不催。她就那樣站着,一隻手鬆松地插在大衣口袋裏,另一隻手端着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着杯壁。
過了幾秒,也許更長一點,李琳擡起眼,目光掠過李歡的肩膀,看向祠堂方向那堵灰撲撲的牆。
“知道了。”她說。
“記住啊,十二點。他們那邊收拾完就過去。”李歡笑容真切了些,“我實在困得腦子不轉了,還得趕回市區,”她擡手看了看腕錶,錶盤設計簡約,“下午還有朋友聚會,過年見。”
她說完,對李琳點了點頭,轉身就走。羊絨大衣的下襬隨着動作劃開一道弧線,皮鞋踩在坑窪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又穩當的聲響,朝着祠堂邊停車場那輛白色轎車走去。車子很快發動,悄無聲息地滑入村道混雜的車流裏,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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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排檔”最大的那個包間裏,六張紅木圓桌擺得滿滿當當,空氣裏混着熱菜香、茶酒氣和男人們低沉的談笑聲。主桌上,李潤棠穿着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色羊絨衫,坐在村支書李振華右手邊,正側着身,臉上掛着得體的笑容,給旁邊一位鬚髮花白的族老遞煙。
“理事長,幾位叔伯,”李潤棠未語先笑,“阿琳那孩子,這些年一個人在村裏,多虧各位長輩照應。她性子悶,不會說話,以後有甚麼事,還得麻煩各位多看顧一眼。”他邊說,邊用打火機給族老點菸,手護着火苗,動作恭敬自然。
李振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笑呵呵地接話:“潤棠你這話就見外了。”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時陶瓷底輕觸玻璃轉盤,發出清脆的“咯”一聲,“阿琳系我們看着長大的,做事穩妥就不講了,難得她心地善良。”
他手指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眼神裏流露出真實的讚許:“就講前兩年啦,她租吳婆那間屋,吳婆年紀大,一個人住樓上。阿琳呢個女仔心細,時不時就過去看看,陪下講說話。”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後來真系多得她發覺吳婆屋裏一天沒動靜,敲門都冇人應,她立刻找鑰匙開門入去,一看情況不對,馬上叫車送醫院。”他搖搖頭,語氣裏帶着感慨,“她這份心,現在多少親生的孫輩都未必能做到。”
桌邊一位頭髮花白的族老聞言,重重嘆了口氣,手指在桌沿敲了敲:“講到這個就激氣!吳婆那個親孫女,安琪·李,出國出到心都野曬!李琳同她爭取見嫲嫲最後一面的機會,結果呢?一句‘工作忙’就推咗!真系……”
李振華輕輕咳了一聲,用眼神止住了族老更激烈的言辭,臉上依舊掛着圓融的笑,順勢把話題帶回來:“所以話,阿琳這個女仔真系難得。”他語氣轉回溫和,“還有最近,阿文他們那班後生搞流浪貓狗絕育的事,阿琳也默默去幫忙。喂藥、打掃籠子、安撫那些受驚的小動物——阿文他爸跟我誇了好幾次,說阿琳手腳輕,有耐心,那些貓狗到她手裏都乖順不少。”
他說到這兒,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紋路舒展開:“所以前排村裏要添網格員,我第一個就想到她。穩重、細心、有愛心,她這樣的後生女,不正適合爲街坊服務咩?”他語氣真誠,任誰聽了都覺得是發自內心的賞識。
“但系這個女仔啊,”李振華搖搖頭,笑容裏添了些長輩式的無奈,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敲,“就是太謙虛,她卻總說自己能力有限,怕做不好這麼重要的工作,想再學習學習,等過完年看看其他更適合的機會。”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擡眼看向李潤棠,語氣溫和,“年輕人懂得自省,不冒進,也是難得的優點哈。”
他這話講得圓融周到,字字句句都在褒獎——贊李琳穩重,誇她有主見。可落到李潤棠耳朵裏,就跟鈍刀子割肉似的,一下一下往李潤棠臉皮上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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