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六年後的早晨 （1/4）

第1章 十六年後的早晨

六點十五分，鬧鐘準時響起。

李芸從被窩裏伸出手，在牀頭櫃上摸索了好幾下，才找到手機把鬧鈴按掉。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灰濛濛的光通過半拉的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她撐着牀沿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臥室裏還瀰漫着淡淡的暖意，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咕嚕聲。自從去年換了新的燃氣壁掛爐，冬天總算不像前幾年那樣冷得讓人縮手縮腳了。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掀開一角，王建不知道甚麼時候起的牀。李芸下意識地摸了摸那片牀單，涼的。

大概是又去樓下抽菸了。

她沒有多想，起身下牀。三十四歲的身體，骨頭縫裏已經開始有些說不清的酸澀，早上起來總要活動幾下才能舒展開。

洗漱的時候，李芸對着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眼角不知道甚麼時候爬上了幾道細紋，不算深，但已經不會再消失了。黑眼圈若隱若現，像是長在眼底的胎記。

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她想不起來。好像是從某個夜裏給明軒餵奶被哭醒開始，又好像是從浩然上小學那年熬夜輔導作業開始。日子過得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記住自己是哪一天變老的。

客廳裏的三人沙發靠背上搭着兩塊疊好的毛毯，那是昨晚王建看電視時隨手扔的。遙控器掉在茶几底下，菸灰缸裏有幾根菸頭。李芸彎腰把遙控器撿起來，順手把毛毯疊好放進沙發旁邊的收納櫃裏。這些動作她已經熟練得可以閉着眼睛完成。

廚房在房子的最裏頭，要穿過客廳和餐廳。開放式廚房的設計當初是她堅持要做的，說是方便一邊做飯一邊看着客廳裏的孩子。那時候浩然剛學會走路，一不留神就能把茶几上的東西全扒拉到地上。現在兩個孩子都大了，各自待在自己房間裏，她一個人在廚房忙活的時候，倒覺得這偌大的空間有些空曠。

冰箱裏還有半盒雞蛋，是前天王建在小區門口超市買的。李芸拿出雞蛋，打開煤氣竈，往平底鍋裏倒了一點花生油。油在鍋底慢慢升溫，泛起細密的漣漪。

她拿起一枚雞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蛋殼裂開一道細縫，蛋液順着縫隙滑進碗裏，蛋黃圓鼓鼓的，顏色是淺淺的橘黃。

煎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彎腰打開冰箱最下面那層抽屜，從裏面拿出另外兩枚雞蛋。這兩枚蛋的殼顏色要深一些，帶着點淡淡的粉紅，個頭也比普通雞蛋小一圈。

這是婆婆生前特意託人從老家農村帶回來的土雞蛋。

買蛋的那戶人家姓方，是婆婆娘家的遠房親戚，住在離縣城還有二十里路的村子裏。這些土雞散養在屋後的山坡上，喫蟲子和草籽長大，下的蛋蛋黃顏色深，煎出來格外香。婆婆在世的時候，每隔十天半個月就讓王建回老家拿一趟。不光拿雞蛋，有時候還有兩隻土雞，一隻燉湯一隻紅燒，夠一家人喫一禮拜。

現在婆婆走了三個多月，這種土雞蛋也斷了來源。冰箱裏的存貨喫一個少一個，只剩下最後這兩枚了。

李芸把土雞蛋打在另一個碗裏，又往鍋裏多倒了一點油。雞蛋在熱油裏滋滋作響，蛋清迅速凝固變白，邊緣微微卷起。她拿鍋鏟小心翼翼地把蛋黃完整地翻了個面，保證不捅破——浩然的煎蛋必須是溏心的，破了就要鬧。

普通雞蛋和土雞蛋同時在鍋裏煎着，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分的很清。

兩枚雞蛋分別裝進兩個盤子。

白色瓷盤是給浩然的，藍色塑料盤是給明軒的。兩個盤子也是婆婆生前買的，她專門從老家的集市上挑回來，說“顏色不一樣，好認”。藍色給明軒，白色給浩然。

那時候李芸覺得，婆婆只是想區分兩個孫子的東西，方便。現在她還是這麼覺得的。

她把兩個盤子端到餐桌上，又從電飯鍋裏盛出兩碗熱粥。熱氣嫋嫋地升起來，白粥的香氣混着煎蛋的油香，在清晨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溫暖。

“明軒，浩然，起牀了！”她對着兩個房間的方向喊了一聲。

回應她的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音。

先出來的是小兒子李明軒。七歲的男孩兒穿着一套灰色的卡通睡衣，頭髮亂蓬蓬的，像個小鳥窩。他揉着眼睛走到餐桌邊，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裏的煎蛋，目光在藍色盤子上的雞蛋停了一秒，然後移開，又看了一眼哥哥那個盤子。

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趕緊去洗臉，洗完就能吃了。”李芸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手指觸到那一頭軟軟的頭髮。明軒的頭髮像她，又細又軟。浩然的像王建，又粗又硬。

明軒點點頭，轉身往洗手間走。路過客廳沙發的時候，他順手把靠背上的毛毯碰歪了。李芸嘆了口氣，彎腰又把毛毯疊好。

*這孩子，走路從來不看路的。*

大兒子王浩然比明軒大兩歲，今年九歲，剛上三年級。他比弟弟晚出來幾分鐘，李芸喊了第二聲，他才慢吞吞地從房間裏走出來，臉上還帶着剛睡醒的懵懂勁兒。

浩然遺傳了王建的高個子，才九歲就已經比弟弟高出小半個頭，肩膀也比同齡孩子寬。他穿着藍色條紋的睡衣，走到餐桌邊的時候還在打呵欠。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裏的煎蛋，眼睛亮了起來。

“媽，今天有土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