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洋總統預備班 (1/4)
光緒十五年,四月十七,上午。
距離甲午年那場仗,還有整整五年零三個月。
天津,北洋武備學堂那間擠了七八個學員的號房裏,常遠是被人活活搖醒的。那人手勁兒賊大,晃得他腦漿子都快成豆腐腦了。他迷迷瞪瞪睜開眼,先瞅見一張大臉盤子——圓乎,憨實,嘴咧得能塞進個饅頭。
“振邦!醒醒嘿!嘛時辰了還睡?今兒要大考!”
那嗓門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常遠的腦子裏還在回放前世與世長辭前的最後一幕:CAD圖紙網格線密密麻麻,半杯涼透的咖啡,心口一悶,眼前全黑。他下意識嘟囔:“考嘛考……甲方又催圖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那兒了。
這口音,是地地道道、滾瓜爛熟的天津衛碼頭腔。
那張大臉湊得更近,熱氣都噴他臉上了:“你睡癔症了?大考!李中堂親命的題!蔭大人可發了話,考好了他做東,下館子!考不好……”那大臉擠成了苦瓜狀,“就請咱喫棍子,三十軍棍,一下都不能不少。”
常德勝揉了揉眼,這回看清了。
眼前這人,大高個,膀大腰圓,跟半截鐵塔似的,穿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號衣,看着像是清朝官兵的衣裳,只是胸前沒有“兵”字或“勇”字。
這人......他誰啊?
想到這兒,常遠腦子裏就自動蹦出四個字兒:曹三傻子。
這甚麼名兒啊?
常遠剛想到這兒,豆腐腦似也的腦子裏,又擠進來一大筐的記憶,其中就有這位曹三傻子的大名——曹錕,字仲珊!
甚麼?他叫曹錕......和北洋大總統,就是靠撒銀圓賄選坐進總統府的那位爺同名?
不對,他好像就是那位曹錕,只不過眼下還不是大總統,而是北洋武備學堂的“留級生”——本來去年就該畢業了,可因爲學得太次,又多學了一年。
常遠眼睛瞪溜圓,上下下打量曹錕,心裏頭直罵:賊老天,你他孃的給我幹哪兒來了?我這是……穿越了?真有這種事兒?他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疼!
曹錕瞧他自己掐自己,也是一愣:“你幹嘛呢?沒事兒掐自己玩?”
常遠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有點兒飄:“沒……沒嘛,你剛說......今兒考嘛玩意兒?”
得,這天津衛的口音,一時半會兒是改不了啦!
“大考啊!李中堂親命的策論題!”曹錕急得跺腳,“你爹使了銀子把你塞進來,不就爲等今兒這一出?考上了,漂洋過海去德意志鍍層金,回來就能補缺當官!考不上……”他壓低了聲,“蔭大人可放了風,成績太次的,直接捲鋪蓋踢出去,下隊伍當大頭兵!”
北洋武備學堂,留德,鍍金,當官......
這幾個詞兒像小錘子似的,哐哐砸進他還暈乎的腦袋瓜子。原身那些碎渣記憶嘩啦啦湧上來:如今好像光緒十五年,換成西曆是一八八九年……他叫常德勝,字振邦。天津衛典吏常家的敗家子兒,沒事兒就愛耍幾個小錢,還愛打架鬥毆,他老爹拿他沒辦法,只好走了門路,把他塞進了武備學堂。至於他在武備學堂的成績嘛,比較穩定......穩定在倒數!上回月考勉勉強強拿了個六分——是數學、繪圖、策論三門課,攏共考六分(五分制,三門總分是十五分)。
常遠心裏罵了句娘。
穿就穿吧,也不挑個好的。穿成個學渣,就這成績,往後還怎麼……送走大清呢?也不知道這貨長得怎麼樣?看那些老照片,北洋軍閥好像都長得挺困難的。
他趕忙一把抓住曹錕的胳膊:“鏡子!有鏡子沒?”
曹錕手忙腳亂地從被褥底下摸出個巴掌大小、邊角都磕癟的銅鏡遞了過去:“你嘛毛病?睡一覺還把自個兒的模樣忘了?”
常遠沒心情搭理他,只是接過銅鏡,深吸口氣,舉到面前。
鏡面有些模糊,帶點綠鏽,朦朦朧朧地映出張臉。仔細一看,居然還行!二十出頭,高鼻樑,眼窩深,下頜線跟刀削過似的硬朗。皮膚是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古銅色。眉毛挺濃,眼睛很大。
這可不是前世那個臉色蒼白、天天熬夜畫圖的土木狗。
而是個十九世紀的硬派小生。
他側了側頭,銅鏡邊角里映出腦後那條又粗又長的辮子。辮梢快垂到腰了,沉甸甸墜着。
常遠心裏一陣膩味。前世最煩辮子戲,恨不得衝進屏幕裏全給他們鉸了。現在可好,輪到自己腦袋後頭也掛上了。
他伸手扯了扯辮子。又粗又硬,攥手裏像根麻繩,頭皮被拽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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