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相互的愛 (1/3)
第62章 相互的愛
畫室裏沒開燈。
溫檸沒回臥室。她換了乾淨衣服,徑直走進了畫室,把門關上。關門的聲音不大,但鎖釦合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被隔在了外面。
畫室不大,靠牆堆着各種速寫本、草圖、顏料。畫架立在窗邊,上面還放着上次沒畫完的那幅——陸時晏拄着手杖站在康復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紐約的黃昏。那是她在紐約陪牀的時候畫的,畫的是他第一次嘗試站立的樣子。
她畫了一半。
不是畫不下去,是不知道怎麼畫下去。那幅畫裏他的背影太孤獨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康復室的地板上,像是一個人在對抗整個世界。她每次看見都覺得胸口悶,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氣。
溫檸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畫架,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地板的涼意通過衣服滲進來,涼颼颼的,但她沒動。
她翻開最新一頁。紙面很乾淨,只有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墨點,是上次不小心滴上去的。
拿起炭筆。
手指在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手腕,畫了一筆。線條歪歪扭扭,根本不是她平時的手筆。她畫了十二年的畫,從十六歲開始,筆下的線條從來都是乾淨利落的。但現在,那條線像是喝醉了酒,走兩步拐一下,顫顫巍巍。
她又畫了一筆。還是歪的。
炭筆掉在地板上,滾出去老遠。筆骨碌碌滾到牆角,撞到畫架的腿,停了下來。
溫檸沒去撿。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抱着自己的腿,蜷成一團。畫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呼吸很急,心跳很快,像是在跑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
她不是故意說那種話的。
“不是合約上的那種責任。”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僅捅了陸時晏,也捅了她自己。她想起陸時晏那張白得跟紙一樣的臉,想起他甚麼都沒說就走了,想起他在電梯口停着沒按按鈕——他在等她叫他回去。
但她沒說。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滴在速寫本上,把紙洇溼了一片。墨點被淚水暈開,變成一個小小的灰色圓斑。
她太累了。累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老爺子那句“給時峯留條命”像塊石頭壓在心上,工地的壓力像座山,還有看到陸時晏隱瞞傷勢時那種又氣又疼的感覺——全都攪在一起,炸了。她不是那種會炸的人。她從來都是冷靜的、剋制的、甚麼都放在心裏慢慢消化的。但今天,她炸了。
而她炸的方式,是拿最鋒利的那把刀,捅了最不想傷害的人。
溫檸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背上還有針眼,還有乾涸的血跡,她咬上去的時候嚐到了一絲鐵鏽味。
她想起陸時晏剛纔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的手在抖,眼眶紅着,但甚麼都沒說。他甚麼都沒說。他要是罵她一頓就好了。他要是跟她吵就好了。但他只是轉着輪椅往門口走,說“讓你靜一靜”。
他永遠都是這樣。把所有東西都吞進去,把自己縮成一團,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她想起四年前論壇上的L。他說“建築是用來守護的”。他說“我有很多不能做的事,但我只想做一件——走到你面前”。他走到她面前了。然後她親手把他推開。
溫檸把臉埋在手心裏,肩膀在抖。畫室的窗簾沒拉,外面的路燈通過玻璃照進來,在她蜷縮的身體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影子很短,縮在腳邊,像是一個小小的、想要藏起來的自己。
書房裏,燈也沒開。
陸時晏坐在輪椅裏,面朝窗戶。窗簾沒拉,外面的路燈通過玻璃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像是一個被放大了的、孤獨的輪廓。
電腦屏幕亮着,上面是工地監控的截屏。
溫檸摔下去的那一秒。整個人往後仰,雙手在空中揮舞,甚麼也抓不住。後腦勺離鋼筋籠子的邊緣只有十公分。十公分。一個手掌的寬度。再偏一點點,就不是輕微腦震盪的問題了。
他反覆看了十幾遍。
每看一遍,胸口就悶一下,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不是那種鈍痛,是那種尖銳的、刺進去又拔出來的痛。他的手放在鼠標上,指尖冰涼。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那雙眼睛裏甚麼都沒有——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他關掉視頻,打開另一個文檔夾。裏面是他自己整理的康復記錄——每天的訓練內容、時長、身體反應。密密麻麻的表格,從術後第一天到現在,一天不落,每一行都是他用鍵盤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去的。
上週三那一行,他寫的是:“訓練時長4.5小時,右腿有輕微不適。”
輕微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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