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海棠 (1/3)
第一章海棠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沈予洲立在廊下,看庭院裏那株垂絲海棠開了滿樹,粉白的花瓣被晨風一卷,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像下了一場薄雪。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道袍,玉簪束髮,通身上下乾淨利落,若不看那雙深沉得望不見底的眼睛,倒像是哪家書院裏年輕的山長。
“爺,”阿福從月洞門外小跑着進來,在階下站定,壓低聲音道,“宮裏傳了話來,陛下今日早朝又發了脾氣,把戶部送來的摺子摔了一地。”
沈予洲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那株海棠上:“爲甚麼事?”
“還是江南賑災的銀子。戶部說國庫空虛,撥不出那麼多,陛下說那就從內帑裏出,太后娘娘不依,鬧到了乾清宮,陛下氣得頭疼,連早朝都沒上完就退了。”
阿福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着主子的神色。這位沈相今年不過二十六歲,卻已是把持朝堂十年的權臣,天順帝登基時才八歲,前三年由太后垂簾聽政,沈予洲以帝師身份入閣,二十三歲拜相,從此大周朝的政事便再沒有出過他的手心。如今天順帝十九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嘴上叫着“先生”,心裏那點不甘和怨懟,滿朝文武都看得分明,只是沒有一個人敢說破。
沈予洲終於轉過身來,晨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過於年輕的面孔。他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鼻樑高挺如刀削,薄脣微抿時帶着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朝中有人私下議論,說沈相若是不做首輔,單憑這張臉去參加探花宴,怕是也能搏個功名回來。
“太后那邊,”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昨日是不是召見了陳家的老夫人?”
阿福一愣,隨即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還沒說的事,爺已經知道了。這就是他家爺,永遠比所有人都看得更遠、更深。
“是,太后召了陳老夫人入宮,說了甚麼查不出來,但陳老夫人在宮裏待了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沈予洲微微頷首,像是早有所料。他負手走下臺階,靴尖踏過落花,一步一步走得極穩。阿福連忙跟在身後,只聽他忽然問了一句:“夫人醒了沒有?”
阿福差點沒跟上這個轉折,愣了一下才道:“回爺,夫人還未起。昨夜守歲守得晚,今晨奴婢去看了一眼,還睡得香呢。”
沈予洲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轉瞬即逝,卻讓阿福覺得整座府邸都亮堂了幾分。他家爺甚麼都好,就是太過深沉,渾身上下找不出幾處暖和的地方,唯獨提起夫人的時候,那層冰纔會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滾燙的岩漿。
“讓她睡,”沈予洲說,“不許叫她。”
“是。”
沈予洲邁步往前院的書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早膳給她溫着,她醒了若是找不到喫的,又要鬧。”
阿福忍着笑應了。夫人確實是這樣的,平日裏看着乖巧溫順,可若是餓了,那脾氣上來,連他家爺都招架不住。有一次夫人餓極了,沈予洲正好在宮裏議事,回來晚了,夫人竟把滿桌子的菜都餵了院子裏那隻花貓,自己坐在門檻上紅着眼眶,那模樣委屈得沈予洲當場黑了臉,把從宮裏到府邸一路伺候的下人全罰了一遍。
自那以後,沈府的廚房便再沒有斷過火,隨時備着夫人愛喫的點心羹湯,就怕她餓着。
書房裏已經有人等着了。
沈予洲推門進去的時候,兩個幕僚正在低聲交談,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行禮。一個姓周,名硯,四十出頭,是個落第的舉人,才學淵博,爲人謹慎;另一個姓方,名遠,三十五六,出身寒門,卻心思機敏,擅長刑名律法。這兩人是沈予洲最倚重的幕僚,跟着他多年,幫他處理過無數棘手的事。
“坐。”沈予洲在主位落座,阿福立刻奉上熱茶。
周硯先開口:“相爺,江南那邊遞了消息來。賑災的銀子運到了,但沿途被各級官吏盤剝,到災民手裏的不足三成。巡撫趙文謙上了一份密摺,把責任全推給了下面的人,但據線報,趙文謙本人就吞了四成。”
沈予洲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沒有急着說話。
方遠接口道:“趙文謙是太后的人,去年秋天太后親自舉薦他去做江南巡撫,爲的就是借賑災的名義斂財。若動他,就是打太后的臉;若不動,江南的民怨遲早要燒到京城來。”
“所以陛下昨日在朝堂上摔摺子,不只是因爲戶部和太后的爭執,”沈予洲慢慢地說,“陛下是想借這件事試探我的態度。”
周硯和方遠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沈予洲放下茶盞,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脆。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這樣一雙手握過筆、執過棋、簽過無數生死狀,此刻卻不緊不慢地撥弄着茶盞的蓋子,像在把玩一件精巧的器物。
“趙文謙不能動,”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不是因爲他背後有太后,而是因爲動了他的位置,江南的整個官僚系統都要重新洗牌。太后不會坐視不管,陛下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候朝堂上三股勢力互相傾軋,江南的災民等不起。”
方遠皺眉:“那就任由趙文謙貪下去?”
“貪下去不行,”沈予洲說,“但可以換一種方式。”
他看了周硯一眼,周硯立刻會意,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遞過來。沈予洲接過,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着趙文謙這些年經手的每一筆銀子、每一樁案子、每一個門生故舊的關係網。
“這份東西,替我送到趙文謙的案頭,”沈予洲說,“告訴他,我給他半個月的時間,把吞下去的銀子吐出來,按朝廷的法度重新分配賑災款。半個月後,我會派欽差去江南覈查。若他配合,今年的考評我可以讓他過關;若不配合——”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周硯和方遠都明白那未盡之言是甚麼意思。這份文書裏,趙文謙的每一樁罪行都證據確鑿,隨便拿出一條都夠抄家滅族。這不是商量,是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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