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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李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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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李向東

原本一家人聽說李向東找着媳婦、成了家,別提多高興了,家裏添丁進口,本就是大喜事,可這股子高興勁一過,煩心事就一樁樁全冒了出來。

一來,李向東這結了婚,擺明了是要紮根東北了,往後想回城,怕是難上加難,家裏人心裏總捨不得;二來,哥哥李向陽年紀不小了,還沒跟米來娣成婚,弟弟倒先一步結了婚,家裏人生怕米家心裏有意見,覺得李家不懂規矩;況且先前家裏答應給米家的聘禮,還沒備齊,本想着等李向陽結了婚,緩上兩年,再給李向東準備聘禮,家裏的日子能寬裕些,這下倒好,兩份聘禮趕到一塊兒了,本就不富裕的家,日子又得緊巴巴地過了。

米來娣的準婆婆楊老師,更是愁得焦頭爛額,夜裏都睡不好覺。

李家就兩間學校分的小平房宿舍,平日裏一家三口住倒也夠,可李向東小兩口回來,屋子就擠了,到時候李向陽還得跟老兩口擠在一間屋裏住,多不方便。

而且眼瞅着沒幾天就過年,還得一兩天內趕緊準備被褥——李向東當年下鄉,鋪蓋早就一併帶去東北了,雖說他這次也就回來住十來天,可臉盆、毛巾、鋪蓋、枕頭這些零碎對象,樣樣都得重新置辦,少一樣都不行。

更讓楊老師心裏沒底的是,這素未謀面的東北兒媳婦,到底是個甚麼樣的性子,脾氣秉性怎麼樣,跟家裏人能不能合得來,喫飯的口味習不習慣,這些都是未知數,萬一處不來,這年過得該多彆扭。

思來想去,楊老師只能硬着頭皮往米家走,想請親家幫幫忙,看看能不能買點布和棉花。

買布這事倒不難,米建業在紡織廠幹機修這麼多年,哪個車間出了瑕疵布,他門兒清,託人買塊瑕疵布倒不是甚麼難事,可這棉花,實在是不好買。

七十年代的棉花,憑票供應,家家戶戶的棉花票都金貴得很,留着給孩子做棉衣棉鞋、做被子,米滿倉結婚的時候,做新被子的棉花,還是家裏東拼西湊找親戚朋友借的票,才勉強湊夠,可見棉花有多緊缺。

楊老師手裏拎着一包點心,侷促地坐在米家的小板凳上,眉頭皺着,不住地唉聲嘆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撚着衣角。

李秀芹看她這模樣,心裏也跟着犯愁,端着一碗溫溫的白開水遞過去,眉頭也擰成了個疙瘩:“嫂子,愁也沒用,這冬天的棉花,確實不好找,孩子大老遠從東北迴來,總不能讓他們受委屈。”

說着,她伸手從棉襖的內兜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花票,遞到楊老師面前,“嫂子,這票你先拿着,去百貨大樓看看有沒有棉花,最起碼先湊一牀被子出來,讓孩子能蓋個暖乎的。”

楊老師忙把棉花票推回去,眼眶有點紅,聲音也帶着點哽咽:“妹子,你能幫我想着買布的事,我就已經謝謝你了,哪能再花您的棉花票,這票多金貴啊。”

“你就先拿着吧,”李秀芹把棉花票往她手裏塞,“你這事兒不比我這急?孩子馬上就回來了,沒被子怎麼行。”

“可這不是你給英子準備的嗎?”楊老師聽李向陽說了,米家正在到處尋摸棉花票呢,給懷孕的李英準備着,等孩子出生了做小被子、小棉襖的。這是李秀芹特意留着的棉花票,自己怎麼能要?

“英子懷孕才差不多兩個月,到生還有好幾個月呢,”李秀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往後日子還長,還能攢不到幾張棉花票?你先拿着用,別跟我客氣。”

楊老師拗不過李秀芹的熱心,終究還是紅着眼眶接了那一斤棉花票,連聲道謝,放下帶來的點心,便匆匆忙忙地走了,還得趕緊去百貨大樓看看,能不能借着這張票,買到棉花。

好在天遂人願,楊老師竟真的在百貨大樓買到了兩斤棉花,攥着棉花往家走,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回到家,她立馬翻出家裏的舊棉襖,拆開棉襖裏的棉絮,端到院子裏曬着,冬日的暖陽灑在棉絮上,她用小棍子一遍遍地拍,把棉絮拍得蓬蓬鬆鬆的,又找出纔買的瑕疵布,晚上就坐在燈下縫被子,頂針箍在手指上,銀針穿梭,線軲轆在炕頭轉着,針腳縫得密密的,熬到深夜,總算縫出了一牀嶄新的厚被子,摸上去軟乎乎、暖融融的。

臘月二十八的中午,天陰沉沉的,飄着點細碎的雪沫子,李向陽揣着幾張糧票,跟父親一起往火車站走,去接弟弟李向東和從未謀面的弟媳。

火車站裏人來人往,都是拎着包袱、提着網兜的返鄉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歸鄉的歡喜,寒風捲着雪沫子,刮在臉上生疼,可誰也不在意,都踮着腳,盯着出站口的方向。

不多時,出站口的人流裏,李向陽一眼就認出了弟弟李向東。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黑布棉襖,臉被東北的寒風凍得通紅,身形比下鄉前瘦了不少,倒是顯得成熟了。

他身邊跟着個梳着粗粗麻花辮的姑娘,麻花辮上繫着一根紅頭繩,眉眼清亮,皮膚比米來娣偏暗了些,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裏攥着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見了人就靦腆地笑,露出兩顆小小的小虎牙。

李向東看見父兄,立馬笑着揮手,拉着姑娘走上前,在他的介紹下,姑娘怯生生地擡眼,看着面前的老人和青年,聲音輕輕的,喊了聲:“叔,大哥。”

“這是秀蓮,趙秀蓮,我媳婦。”李向東攬着趙秀蓮的肩膀,笑得一臉幸福,眼裏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趙秀蓮又跟着喊了聲“叔,大哥”,臉頰更紅了,頭微微低着,透着幾分羞澀。

接了人,一行人便往家走,李向陽騎車帶着父親,李向東騎車帶着趙秀蓮,自行車的鈴鐺叮鈴鈴響着,四個人浩浩蕩蕩地走在街巷裏,路邊的院牆貼着大紅的春聯,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冒着嫋嫋的白煙,裹着飯菜的香氣,年味兒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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