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6章 出嫁 （1/3）

第76章 出嫁

農曆六月十六，是個頂好的黃道吉日。

凌晨兩點，天還黑得濃墨一般，伸手不見五指，米家的燈卻齊刷刷亮了起來。

昏黃的燈光通過老舊的窗欞，在院子裏灑出一片暖融融、軟乎乎的光暈，像一團不肯散去的暖意。

一家人誰都沒賴牀，全都輕手輕腳起了身，屋裏屋外透着一股既緊張又歡喜的熱鬧，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米多多端來溫熱的清水，仔細給米來娣淨了臉，又拿出自己悄悄複製出來的香膏、胰子，一點點給姐姐打理妝容。

她動作輕緩溫柔，細細地給米來娣梳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在指尖流淌而過，編成這個年代最時興的麻花辮，辮梢繫上提前準備好的紅頭繩，再別上一枚小巧精緻的紅塑料蝴蝶髮卡，襯得米來娣眉眼溫柔，氣色紅潤，美得乾淨又亮眼。

屋裏燭火輕輕搖曳，一家人忙前忙後，鍋碗瓢盆輕響，喜氣洋洋的氣息裹着淡淡的煙火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可隨着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隨着接親的時辰一點點逼近，那滿屋子熱熱鬧鬧的喜氣，卻像被晨風吹散了似的，慢慢淡了下去。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再高聲說笑，連一向活潑好動的小盛都安安靜靜站在角落，低着頭摳着手指，小眉頭緊緊皺着。

空氣裏的歡喜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不住的、酸酸澀澀的離愁，悄無聲息漫上來，纏在每個人心頭，軟乎乎地疼，讓人鼻尖一酸，眼眶就忍不住發熱發紅。

嫁女便是如此。

盼着她風光大嫁，盼着她一生順遂，可真到了要送她出門、從此便是別人家的人時，再硬的心腸，也忍不住發酸、發軟、發疼。

米來娣坐在炕沿上，看着鏡子裏穿着藕荷色連衣裙的自己，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輕薄的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冰涼又澀人。

李秀琴別過頭，用袖口飛快抹着眼角，肩膀微微發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堵得發緊。

米建業蹲在門口，一口接一口抽着旱菸，菸捲燃了半截，燙到了手指也忘了彈菸灰，平日裏硬朗沉默的漢子，此刻眼底全是藏不住的不捨與心疼。

米多多握着姐姐的手，指尖微微發燙，心裏堵得厲害。

她明明幫姐姐準備了最好的裙子，最體面的嫁妝，最穩妥的歸宿，可在這一刻，心裏還是空落落的，酸得發疼。

歡喜是真的，捨不得，也是真的。

米多多伸手，輕輕擦去米來娣眼角的淚，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哄小孩子一樣：

“姐，今兒是好日子，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可話剛說完，她自己的眼眶也先紅了，淚水在眼底打轉，強忍着不肯掉下來。

從一開始操心姐姐的婚事，到找布料、買裙子、備嫁妝、攢棉花，她一路都像個小大人似的撐着，可真到了要把人送出去的這一刻，心裏那股子空落落的滋味，還是壓都壓不住。

米來娣攥着妹妹的手，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多多……家裏、家裏就拜託你了……爸媽、小盛……”

“我知道，我都知道。”米多多用力點頭，把眼淚狠狠憋回去，語氣堅定得讓人安心，“你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家裏有我呢，啥都不用愁。”

一旁的李秀琴再也忍不住，轉過身一把摟住大女兒，肩膀一抽一抽地掉眼淚，又不敢哭出聲，怕壞了喜氣，只悶着聲反覆唸叨：

“我的閨女……到了婆家要好好的，好好過日子……別委屈自己……”

米建業蹲在門口，菸頭快燒到手指，才猛地回過神。

他站起來，想安慰幾句，可喉嚨堵得厲害，只悶聲悶氣道：

“去吧……向陽是個實誠孩子，會對你好的。家裏……家裏你不用惦記。”

長兄如父，大哥也站在一旁，眼圈通紅，一句話沒說，只重重拍了拍米來娣的肩膀。

那一下，全是不捨，全是託付，全是說不出口的心疼。

小盛仰着小臉，看着一個個都掉眼淚，也跟着癟起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聲抽噎：

“大姐……你別走……你別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