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千金笑 (1/3)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千金笑
言正清行至前院, 借漫入院中的冷月清光環視四周——青石板掃得乾淨,雜物妥帖收在角落,階前細草修剪齊整, 石縫與廊柱生些許青苔。
四下靜得掉針可聞, 不見從前他於亭中遠眺時瞥見的歡聲笑語, 燈火也無。
他心底恍惚泛起一縷微涼夜風,輕輕撥動那叢細草, 左搖右晃。
視線逐漸凝在五娘廂房處, 嚅了嚅脣, 明明一日之前纔來過此地, 卻生出滄海桑田的錯覺。
言正清反剪起手,朝早瞅見的那道窗縫行去, 剛邁兩步, 便聽聞刺耳響亮的抓撓聲。他眉頭一皺, 雙手分開垂下, 拐個彎徑直推門。
一推即開,言正清浮起慍色——女子閨房, 大半夜竟不反鎖?病中也沒個人守着, 她那些哥哥姐姐就是這樣照顧小妹的?
待一隻腳跨入房中, 他才陡見門扉破損,尚未完全修復,是暫時虛掛,勉強合上。
言正清身形一頓, 壓眉撇開視線, 掌燈後眺向牀榻——被子踢在地上,五娘裏褲褪了一半,抹胸掀起, 雙手皆在抓撓,一瞥之下,渾身是血。
言正清腳下再快,三兩步至牀邊,將燈擱於几上,左手拾被,右手急捉住五娘手腕:“岑五,別撓!”
五娘先前退熱時出了一身透汗,黏在身上未擦,汗涼後復又裹起熱邪,渾身既燥且癢,迷糊中輾轉抓撓,一隻手忽然被捉住,她就用另一隻手繼續。
言正清將被子丟她身上,騰出左手去攔,五娘本能掙扎,一掌呼上,得虧他避閃及時,不然便成掌摑天顏。
“放——”言正清擰眉呵斥,目光卻忽定在五娘身上,霎時愣住,未出口的“肆”字卡在嘴邊,轉瞬消逝。
這回離得近,又因她四仰八叉,瞧得格外真切——她小腹乃至大腿,到處滲血破口,暗沉的糙皮被摳開,翻出粉白嫩肉,抹胸和裏褲上斑斑點點,盡是鮮紅血漬。
言正清心頭一慟,目光在她的新舊傷上交替遊走,那兩句“這是奴從前恩客留下的”,“岑娘子的舊疾乃是早年反覆劃傷所致”本就忘不掉,他禁不住想象傷口初成,血肉模糊的樣子……都爛了啊,他突然不受控泛起酸楚,恍覺這一刀刀全劃在自己身上,撕心裂肺。
言正清微微躬身,強抑痛楚,捉來五娘另一隻手,單手虎口扣住她兩隻手腕,自己則稍稍側身,坐上牀沿。
此刻他竟半分喚菉竹來治的念頭都沒有,別手探入袖袋,摸出那一小瓶常年備用,應急止血的膏藥,擱在兩人之間的牀縫裏。
言正清二指挑開瓶塞,蘸上藥,要往她傷處敷,指節卻兀地一緊,整個人僵住。
生平還從未伺候過誰!
言正清抿脣垂眼,發現自己雖存着幾分彆扭和不自在,卻沒有打消的念頭,長夜過靜,以至於心跳如擂鼓。
當指尖觸及五娘傷口時,他耳尖不自禁迅速漫起熱意。
嫩肉敷上藥,五娘雖未哼哼,卻蹙起眉。
言正清瞧見心一緊,立馬挪開手,臂懸空中,這第二下竟踟躕不敢落了。
五娘擡臂欲撓,他這才發覺自己扣着她手腕的手也一併鬆了,遂重新穩穩捉住:“忍一忍,待會兒就好了。”
渾然不察自己從未用過這般溫柔的嗓音。
竟要咬牙橫心,才能繼續上藥。
望着一道道傷痕,他心頭酸澀翻湧,動作越來越輕柔。待藥上完,竟用未沾藥的那根指輕輕描摹般撫過五娘雙眉,似要將她蹙起的眉頭捋平,而後才收好藥瓶。
這一番折騰,五娘終是緩緩撩起眼皮。她高熱反覆,本就腦子昏沉,又因菉竹忌憚天子,爲求速效,在方子裏用了細辛和微末阿芙蓉,整個人醒非醒,似夢非夢。
她怔怔望了言正清片刻,恍惚啓脣:“公子……”
言正清抿了抿脣,正欲開口,五娘忽地起身,縱使身子發軟也要跪着往裏縮。他只當她又癢欲撓,牢牢捉着手腕。五娘掙了兩下沒掙開,乾脆背過身去,整個人繃得死緊。言正清蹙眉,空着的手輕扳她左肩,柔聲勸慰:“且忍一忍,越撓越——”
扳過來的剎那,他兀地愣住,話也戛然而止——她直直對視的一雙眸子裏,鋪天蓋地全是惶恐,連睫毛都在止不住戰慄。言正清忽覺自己的手哪裏還是手,在她眼中,大抵是條冰冷的鐵鏈。
他心底漫開一絲難言的沉悶,自問平日待她還算溫和,除卻昨夜失度,旁的時候都不曾苛責,且纔剛親手上藥……怎麼到了她這裏,自己竟可怖至此?
他終是不忍苛責,只問出不解:“我在你眼裏就這般可怕?”
五娘垂下腦袋,盯着牀褥抖得更厲害,半晌,擠出的聲音細若蚊蠅:“奴……奴保證再不撓了。”
言正清心底一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