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焚心火 （1/2）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焚心火

言正清執御筆的手未頓, 神色淡漠，繼續批閱。

內侍噤聲。

屋內靜得只剩紙頁輕響。

約莫一炷香後，案前硃批落定無數, 言正清才緩擱御筆, 端起茶盞, 平淡無波道：“傳。”

言罷，慢條斯理, 淺呷清茶。

崔昀赴闕之前, 就已籌謀通透——古往今來, 本朝慣例, 似他這般與父決裂、勢若水火，未涉逆謀、未通叛訊, 且早早歸順朝堂之人, 天子多褒以“忠義可嘉”之類虛譽, 而後遠放僻州, 授一閒散官職，終其一生, 再無回京可能。唯極罕異一例, 其子得擢父舊位, 那是天子有意破格立典，收攏朝局。

是以他做好了外放閒置、了結仕途的打算，若能攜五兒遠離朝堂紛爭，安享田園之樂, 未嘗不是良途。

亦心知肚明, 此番背父之舉悖逆親親相隱，免不了落個刻薄寡恩、冷血無情的罵名。但他都要娶五兒爲妻了，也不在意再多點垢跡。

崔昀躬身趨步, 恭謹入內，暗中略一打量——房中氣息平和，陛下甚至還在徐徐呷茶，而那靜候一炷香乃舊朝相沿的規制，並非薄待，是以懸着的心愈發定些。

他掀開素袍一角，跪下叩首：“臣崔昀，叩見陛下。臣父謀逆，臣雖未參與，卻養育有恩，瓜葛難脫，罪當連坐，今日特來請死，聽憑陛下處置。”

言正清端坐案後，淡道：“朕知你早與父庭決裂，未通謀逆。朝堂上親草諫父書，父反子討，親叛臣忠，斷私恩而守公義，此節有目共睹。一門之中，亦有忠良，豈可一概株連？你能守君臣大義，棄逆歸順，已是難得。”

崔昀聞言心頭又是一鬆，甚至暗哂：天子御下之術，果循古例，恩威並施，與他料想的分毫未差。

他心下愈定，再度躬身：“臣今日聽聞，翰林院李文思實乃沈氏餘孽喬裝，欺瞞朝堂，禍亂朝綱。陛下聖明如日，煌煌天威洞見奸邪，令宵小無所遁形，臣不勝感佩，深爲折服！”

言罷，雙手疊於額前，腰身緩沉，屈膝伏身，以面叩地，行下一記鄭重大禮。

良久，上首沉吟不語。

崔昀再叩首，聲沉面肅：“臣有一事，抗旨欺君，大逆不道，隱匿日久，今日再不敢隱瞞。”

御座之上，言正清眉眼沉冷，始終緘默，指未輕叩，身無半分異動。

崔昀埋首續道：“昔日李文思真面目未露時，便已蓄意戕害婦人岑氏，哄騙唆使她攔阻陛下御駕。此婦不辨奸謀，果真叩轎鳴冤，觸怒天顏，被陛下依律判了死罪，押入大理寺待刑。”

言正清原本沉吟冷肅的面容倏地一僵，眉峯極輕一蹙，接着又是喉結一滾。

須臾，斂去所有神色，只眸色較先前更顯沉黯。

崔昀語氣坦然無避：“說來恐讓陛下見笑，此婦昔年乃娼門，臣少年時曾風流不羈，狎之良久，與她頗熟，知其心性純善，絕非大奸大惡之輩，再聽她泣訴原委，方知她並不曉得攔御轎是死罪，臣便覺此事蹊蹺。然臣愚笨，遠不及陛下聖明洞悉，未能勘破其中詭詐。但臣憐岑氏含冤，信其所言，一時罔顧聖旨，私縱了她，此乃大逆不道，陛下若要追究罪責，懇請將臣與她一併處死，臣絕無半句怨言。”

匍匐的崔昀指節悄然收緊，他心如明鏡，五兒畢竟犯了法，國法無情，縱使能保她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難恕。唯有將自己和她緊綁一處，言辭間同罪同罰，方有機會雙雙減刑。

上首寂然良久，言正清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也未掩帝王威儀：“朕彼時失察，今案情已明，攔駕一事，全系李文思哄騙唆使，此婦情有可原，死罪既赦，一概不究。此乃國法公允，朕體恤冤屈，今日你求情與否，朕查實後皆會如此判，不必妄言生死。”

崔昀心頭一喜，天子竟比自己預想的更寬厚仁德，不僅赦免五兒的死罪，連活罪也絲毫未加罰。念及五兒從此脫卻罪縛、安然無虞，他由衷爲她歡喜。

他定了定神，正欲開口稱頌陛下聖德，再按此前籌謀，稟明李文思與五兒並無夫妻之實，所謂婚約不過奸人爲構陷擺佈，強捏虛名。待天子將五兒從李文思戶籍除名、一應夫妻名分盡數作廢，他便要叩請賜婚。

可崔昀纔剛啓脣，天子竟先一步道：“再者，她雖名掛李文思戶籍，然此婚配乃李文思構陷強立，不過奸人虛設之名，非兩情相悅，亦無公允禮聘，依律當廢。着令將她從李文思戶籍除名，不記其有過婚聘，另立單門良籍，歸入官府正冊。”

崔昀埋首，壓了壓脣角，若非此刻跪在御書房，面奏天子，當真要欣喜得站起，擊掌叫好：“陛下聖德巍巍，仁厚如天，明斷如神，法度公允，仁恩廣被！臣感佩於心，頌聖不盡！”

他再叩首，言辭懇切：“臣斗膽，進一不情之請。臣與岑氏少時傾心，這些年念念不忘，她亦對臣牽掛未斷。我二人本是有情之人，縱經世事百般拆離，終究情絲難斷，此心不改，方得今朝重逢。前些日子，臣未閉門思過前，與她攜手觀七夕燈會，人潮擁擠間不慎走失，臣遍尋多日無果，日夜懸心，唯恐她孤身在外，顛沛受怕，又恐她爲歹人所害。今她脫罪歸良，全賴陛下天恩，臣懇請陛下再降慈旨，一則賜婚，許臣娶她爲妻，二則恩准遣人協尋，待尋回岑氏，臣即刻與她完婚。臣夫婦必永世感念陛下玉成大恩。”

言正清無怒無笑，半晌無聲。

崔昀等了好一會兒，終於生起不安，正欲叩首再請，額頭剛觸地面，言正清忽緩緩開口，神色淡遠，眸如寒潭無波，語氣輕且肅然，似不帶半分私情，只秉公剖析：“你既口口聲聲與她此心不改、歷經波折方得重逢，怎會不過幾日便在燈會之上無端走失？人潮縱有擁擠，若彼此心意篤定，自會緊牽不捨，斷無輕易離散之理。由此推之，莫非是這婦人不願隨你左右，蓄意避逃？”

崔昀倏地擡首，急欲辯解，可天子話音不停，不敢擅加打斷，只能將到嘴邊的話一次次咽回，漸漸心急如焚。

言正清不緊不慢道：“此婦既已脫籍歸良，婚嫁便該自主，憑她本心。須得它日朕親自見過這岑氏，問過心意，再作定論。若單憑你一句‘有情’，便擅定她終身，你這行徑，又與李文思強捏名分、迫她就範有何分別？”

話音落定，崔昀即刻伏地陳情，聲線急切卻恭謹：“陛下明鑑，臣絕非一廂情願！當年她尚在風塵，就曾苦苦求臣爲她贖身，親口言明縱使只做外室，亦甘願隨臣天涯海角。是臣年少愚鈍，未認清本心，不懂珍惜，生生辜負了她一片赤誠真意。如今臣幡然醒悟，只求能有機會彌補前過，護她餘生安穩，伏乞陛下成全！”

“你一家之言，縱訴盡情深情淺，朕也無甚興趣知曉，亦不必由朕玉成。”言正清兩眉微蹙，眸中漫出幾分倦怠，似早已不耐聽崔昀絮叨這些兒女情長，“況且你父新喪，身承重孝，三年內本就不得議婚嫁娶，你卻敢殿前妄求，實屬不孝失禮。朕從輕處置，罰你居家守孝三年，不得踏出千獅林半步，素衣素食、戒絕酒肉，停罷一切宴樂絲竹，靜心居喪、自省己過。若敢違逆孝律，朕必從重追責，絕不輕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