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天壤別 (1/3)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天壤別
言正清羽睫驟頓, 眼底殘留的繾綣暖意緩慢斂去,默不作聲。
公子訥言,五娘習以爲常。她隱隱覺着, 最好先誇他今夜威武, 再婉轉提及心事, 可又牢牢記着他不喜誇讚,最終還是開門見山, 輕道:“奴此番一路行來, 全靠七姐、煙哥與朱湛大哥照應, 相處久了, 如今忽然瞧不見熟悉的人,奴……一時有些不適應。”
良久未聞回應, 五娘壯着膽子又蹭了蹭, 剛要擡手在他胸口畫圈, 言正清突然一把捉住她手腕, 沉聲道:“安分睡下,白日自會讓你見着。”
五娘聞言, 高懸的心終得落地, 加之方纔繾綣極致, 通體皆是卸下重擔後的鬆弛與乏累,迅速泛起瞌睡。
言正清卻起身,從容整好衣袍,披髮叫水。
原本嚴絲合縫的屏風被緩緩挪開, 帳內外頓時亮堂許多。雖然牀榻凌亂, 入內的婢女卻個個垂首斂目、進退有度,或端溫熱淨盆,或捧疊放整齊的素色錦帕。
兩套淨具齊備, 婢女們上前服侍五娘打理妥當,便悄無聲息退下,屏風再度合攏。
言正清緩步移至案前,取過自己專用的錦帕,就着獨備的溫水擦拭,目光卻一直沉靜落在榻上,望着昏昏欲睡的五娘,自身收拾妥當,纔再喚婢女入內,有序收走淨具。
他眸光深邃,盯着榻上五娘,緩分雙脣:“記。”
爲首的婢女深深俯身,恭謹應是。
衆婢無聲退去。言正清重新上榻,側身躺下,拉過錦被,將二人同覆在衾褥之下。
翌日清晨,五娘纔將睜眼,尚未完全清醒,便有十餘婢女魚貫而入,步履輕巧無聲,神色肅穆,如流水般分作兩列,分別伺候她與言正清梳洗更衣。她們挽發、遞帕、奉盥、着衫,全程無人言語,卻永遠躬身,遇着近身之事,便屈膝跪地。
兩名婢女爲五娘整理裙襬,當中一人捋平褶皺後,起身擡手,再細細攏五娘衣襟,又輕柔理順領口,細緻入微。五娘突然心頭一滯,生出一種攬鏡自照的弔詭。
更衣未久,又有一衆面生婢女次第入內,佈設早膳,儀態規整、各司其職。五娘起初茫然遠眺,目光滯重,忽瞥見人羣中一熟悉身影——身形高壯,鶴立雞羣,竟是朱湛!
五娘頓時眼前一亮,忍不住上下打量,見他腰背挺直、步伐沉穩,眉眼間不見傷痕疲態,她不由得暗鬆口氣:公子真的信守承諾,沒有降罪。
欣喜剛漫上五娘眉梢,便驟然僵住。因爲朱湛垂首斂目行至案前,俯身屈膝,穩穩跪在她腳邊。他手執銀匙銀箸,目光恭謹,從那盤鳳爪中連滷汁帶肉,舀了三勺盛入白瓷碗,雙手舉過頭頂,恭敬奉至五娘面前。
五娘腦中走馬燈般閃過朱湛從前放食盒即走、與她同坐一桌、屈膝坐草地啃餅等畫面,猝然侷促,手足無措,繼而一口濁氣堵住胸口,呼吸不暢。她左右張望,婢女們神色如常、各司其職,言正清已不緊不慢執箸用膳,周遭無一人流露訝異。
她已經沒有勇氣再看朱湛,顫巍巍接過碗,舀一勺滷雞爪送入口中,嚼着無鹹無鮮,舌尖竟嘗不出半分滋味。
一頓飯喫得渾渾噩噩。
待最後一道菜三口落畢,言正清放下銀箸,婢女們即刻近前撤膳,並奉淨手盞和錦帕。言正清不疾不徐擦拭好,側首同五娘道:“膳罷即刻啓程。”
五娘聞言心頭一慌——她還未見着七娘與玉生煙!
接着又莫名湧起一絲自己也不清楚的恐慌和懼意。
言正清噙笑起身,過來牽起她的手。她隨他來這島中莊院,未來得及帶任何行囊——想來以他的尊貴,也瞧不上她那點簡陋對象。
五娘任由言正清牽着往莊門口走,暗自思忖:離去是否仍需乘船,是否返回偃師岸上纔會見着七娘和玉生煙?
她餘光陡然掃見門口跪着兩道身影,渾身一僵,腳步猛地頓住。
竟然是七娘和玉生煙!
言正清瞥她一眼,亦停了步,掌心卻仍牢牢相扣、十指交纏——往後她長居宮闈,身份日尊,自無機會再見這些市井舊人,此番辭別,原是應當。
七娘與玉生煙朝着五娘匍匐叩首,聲音恭謹,再無半分往日親暱:“我等在此恭送姑娘啓程,願姑娘前路安穩,諸事平順。”
五娘心尖發顫,連雙臂都微微發抖:姑娘是誰啊?
眼前不是她的兄姊,是兩具頂着兄姊面龐的人偶!
言正清淡淡泛笑,擡步前行,因十指緊扣,五娘身不由己被他牽引,可走了僅僅兩步,她就兀地定住,甚至抽了下右手——手被攥得緊實,未能成功掙脫,但也因她腳下紮根,言正清不得不停步。
他五指重新穩穩扣緊,緩慢回頭,目光落到五娘臉上。
五娘連忙垂首避開對視,脣瓣微不可察翕動。
言正清擡起空着的右手,周遭婢女侍衛,連同跪拜的七娘和玉生煙,即刻斂身悄退。人聲微動的庭院頃刻間萬籟俱寂,草木靜立,日光凝在黛瓦青磚上,更顯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