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第282章 被困在時間裏的男人(1) (1/5)
我還有半個小時就要死了。
不是那種轟然倒下的死法,而是像塊被雨水泡發的餅乾,無聲無息地卡在網吧泛着泡麪味的沙發縫裏。
十八歲那年的我深知知識改變命運的道理,揹着書包朝福利院的阿姨叔叔揮手告別,轉頭在便利店找了份工作,賺了點錢全花在了網吧。
青春小說裏總寫少年要遇見穿白裙子的姑娘。她得踮着腳尖在圖書館夠最上層的《雪萊詩集》,回頭時馬尾辮掃過你發燙的耳垂;或是暴雨天撐着黑傘站在你打工的便利店門口,睫毛上沾着水珠說“麻煩拿包煊赫門”。分別時必定有輛鋥亮的奔馳S600碾過積水,車窗裏露出她父親冷硬的下頜線和“你配不上我女兒”的表情。
可現實是城中村網吧的收銀小妹總塗着掉渣的紫色眼影,她遞給我泡椒鳳爪時會特意撓兩下我手心——後來我才知道,她撓所有男顧客的手心。
我連個可以懷念的姑娘都沒有。
去年冬天我在天橋下遇見個算命瞎子。他說我命格里藏着“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聽得我當場掏光兜裏最後二十塊錢。現在想想,那條龍大概早被日復一日機械的工作抽筋扒皮,連鱗片都當了換網費。
有時候半夜被煙嗆醒,會發現顯示屏還亮着。遊戲裏的俠客提着寶劍站在懸崖邊,披風被像素化的風吹得獵獵作響。我突然很羨慕他——至少他的故事裏,永遠會有下一座要征服的山。
而我連買瓶礦泉水都要糾結是不是冰鎮的貴一塊錢。
倒了這麼多苦水,還沒介紹下我自己。
我叫徐清歡,再過半個小時就要二十八歲了。
知道這意味着甚麼嗎?
意味着我在這家便利店幹了快十年,光頭店長依然沒給我漲工資,我的月薪還是兩千八百塊。十年,足夠一棵樹苗長成大樹,足夠一個城市拆了又建,足夠一個小孩從小學讀到大學——而我,他媽的依然站在收銀臺後面,機械地掃碼、裝袋、說“歡迎下次光臨”。
十年了,連物價都在漲,只有我的薪水像被釘死在棺材裏的屍體,一動不動。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我二十八歲了,連女孩的手都沒摸過。
不是我不想,是現實不允許。你們知道月薪兩千八在相親市場是甚麼概念嗎?就像拿着一把塑料玩具槍去參加世界大戰,還沒開火就被判定爲“無效戰鬥力”。所以我乾脆放棄了,每天下班回家,開電腦、點菸、喝冰啤酒,看點兒日本影視作品陶冶情操。
一人喫飽全家不餓,聽起來很瀟灑,對吧?
確實挺爽的。
沒人管我幾點回家,沒人嘮叨我少抽菸,沒人嫌棄我襪子亂扔,更沒人問我“未來有甚麼打算”。我就像這座城市裏的一粒灰塵,飄到哪裏算哪裏,反正也沒人在意。
但偶爾——比如現在,我會在深夜突然意識到,我的人生好像被按了暫停鍵。別人在結婚、升職、買房、創業,而我呢?我在算這個月的網費還差多少,在糾結泡麪要不要加根火腿腸,在琢磨光頭店長爲甚麼不肯批我明天的假。
媽的,我不過是想請一天假而已啊!又不是要他的命!
好吧我承認了,我在這發牢騷純是因爲光頭店長剛在電話裏拒絕了我明天的假!
我灌了口啤酒,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懶得拍。電腦屏幕裏,說着日文男女主角正在上演感人至深的愛情戲碼,隨着感情的深入他們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少,而我坐在沙發上,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
我突然笑了。
在生命剩餘的最後時光,正當我打算做點甚麼的時候,屋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你看,人他媽走背字的時候,半夜快十二點想躲在自己家裏做點幾個億的大生意都會被討厭鬼打斷!
“來了!”我咬牙切齒的喊着,猶豫片刻還是暫停了視頻縮至桌面。
我趿拉着人字拖走出房間來到客廳,踢開腳邊的啤酒罐,罵罵咧咧地拽開門——要看看究竟是哪個不怕死的壞我好事。
然後愣在了原地。
樓道里昏黃的聲控燈下,她站在那裏,微微喘着氣,像是剛跑完六層樓梯——好吧這完全是句廢話,我家住六樓而且沒有電梯。
黑色職業套裝勾勒出纖細的腰線,西裝裙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沒穿絲襪,腳上是雙低跟的黑色皮鞋,鞋尖還沾着一點雨水。左手抱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右手小心翼翼地託着個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寫着清歡哥生日快樂,裱花有點化了,像是經歷了長途跋涉。
夜風從樓道窗戶鑽進來,吹亂了她扎得一絲不苟的馬尾辮。幾縷碎髮黏在沁着細汗的額頭上。她騰不出手去撥,只是仰起臉衝我笑,睫毛上還掛着從外面帶進來的霧氣。
我有病啊?幹嘛這麼細節描寫張夢玉?
“接一下呀。”張夢玉突然把公文包塞到我懷裏,沉甸甸的。透過沒拉嚴實的拉鍊,能看到裏面卷宗的燙金邊在閃光。
“今天在法院整理材料到十點多,差點趕不上最後一班地鐵......”張夢玉邊說邊脫下高跟鞋,熟絡的在鞋櫃下找到那雙她不知道甚麼時候放在那裏的粉紅色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