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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第293章 勇氣掙脫命運繭(10)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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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依手中夾着那本厚重的《公理法典》,盯着絞刑架被早被吊死的屍體。

書角已經被翻得捲了邊,封皮上燙金的字跡磨損得只剩“法典”兩個字還勉強可辨,另一個詞徹底糊成了一片暗金色的殘影。書脊裂了一道口子,是她上個月在雨裏趕路時被水浸了又曬乾留下的,裂口處露出泛黃的棉線裝訂。

里昂真的履行了承諾夏依的事,他託人印刷了很多本法典,雖然材質、做工和印刷都算不得好,但勝在便宜,只需要二十枚銅幣。

是之前夏依在一個遊商手中買下了。

這本書收錄了教會認可的通用律條,所有國家都承認它的權威。

起初夏依把它揣在懷裏,走到哪都帶着,遇事先翻書。

有人偷了鄰居的雞,她翻到財產糾紛那一章,一條一條對照盜竊的定罪標準,盜竊家禽,按只計價,賠償原主三倍市價,外加公開道歉。

有人在酒館鬥毆打斷了別人的鼻樑,她翻到人身傷害那一章,查故意傷害與過失傷害的區別,查傷勢鑑定的標準,查賠償金額的階梯表格。

有人在深巷裏攔住獨行的少女,她翻到侵犯人身權那一章,手指順着密密麻麻的條目往下劃,找到對應的罪名和對應的刑罰,然後合上書,拔出短刀。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那些律條的合理性。有些罪名的懲罰輕得讓她皺眉,有些罪名的定義模糊得讓她反覆翻頁也找不到明確的邊界。但既然是這個世界承認的規矩,她願意遵守。她甚至還給自己定了一條準則:絕不憑自己的判斷量刑,一切以法典爲準。

這樣就不會錯,不會偏私,不會變成那些她最討厭的草菅人命的審判官。

可她發現沒用。那本法典似乎除了她自己,根本沒有人在意。

有次去審判所旁聽的時候,看見法官把法典擱在案頭當茶杯墊。被告是鎮上富商的兒子,打了佃農的兒子,佃農的兒子斷了兩根肋骨。法官翻了翻法典,說人身傷害罪成立,罰銀幣三枚,然後合上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宣佈退庭。

富商的兒子走出審判所大門,當着佃農的面把三枚銀幣彈進了路邊的水溝裏。佃農跪在泥裏摸那三枚銀幣,他斷了兩根肋骨的兒子靠在審判所的廊柱上,臉色煞白,佝僂着背,看着父親一枚一枚把沾滿污泥的銀幣從水溝裏摳出來。

夏依那時就站在街對面,翻到人身傷害那一章,讀了整整三遍。

她讀到的每一個字都告訴她,這會是一樁公正的判決,而公正在泥水溝里正被一枚一枚地撈出來。

類似的事情太多了,好像所有的事都能用權力和金幣來解決。

那些人奪走了別人的重要的東西,將他人的尊嚴踩在腳下,然後丟下幾枚銀幣作爲賠償,合理合法的走出審判所,不,他們大多連審判所都不會去。

夏依開始懷疑這本她曾經信賴無比的法典。審判者不公,掌權者無視,而受害者的骸骨堆在法典的裝訂線裏,翻哪一頁都夾着灰。她需要一個更簡單的標準,不是那些可以被法官用一句話繞開的條文,也不是上位者擁有最終解釋權的律法。

她需要所有人都聽得懂、看得見、無法曲解的東西。

就在她最迷茫的那段時間,她路過一個集市的絞架下,聽見一個老劊子手對學徒提到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句話。

她不記得具體怎麼說的了,只記得大概是這個意思。

她心頭猛然一動,這話不像法典裏那些罰金和流放和鞭笞的各種階梯那麼精細,但它公平。富商兒子可以承受三枚銀幣,但他害怕失去眼睛,那些金貴的富人奪走了別人珍貴的東西,那就該有人來奪走對於他們來說不可失去的東西,這纔是真正的等價賠償。

只有恐懼能限制權力的濫用。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把所有人的痛覺放在同一臺天平上的最快辦法,將罪行的痛苦折射回加害者自己身上。

其實夏依知道這是種偷懶的方式。

法典要求她逐條比對罪名、情節、證據、量刑階梯。

而以牙還牙只需要一種比對:他做了甚麼,就等價抵扣,省去了所有在審判所裏被權力污染的程序,也省去了她翻來覆去查法律書的夜夜失眠,讓所有人直觀的見識到公平,體會到恐懼。

她不在乎別人是否理解她的做法。

她要讓所有想要犯罪的人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在腦中閃過同一個念頭,那個白袍女人會不會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可後來,越來越多的事讓她更加的自我懷疑。

以牙還牙確實審判了加害者,但沒有保護住任何人。

懲罰落到加害者身上,受害者依然是受害者,甚至比審判前更慘。

更可怕的是夏依發現自己也在被這套規則牽着走。

她越來越容易憤怒,越來越依賴當衆揮刀的快意,越來越懶得開口說話,因爲她學會了用刀代替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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