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江河一粟(四)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 (1/3)
第30章 江河一粟(四)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
羲泠走近桌案, 停在筆架前,“以前我總賴在這裏,不肯修煉, 就喜歡抱着酸詞話本看,羲洵比我懂事得多, 我剛剛識字的時候, 他都學會御劍了。”
自從蓬萊之變後,羲泠的性格就變得孤僻, 極少主動提起舊事。
珞瑤靜靜地立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聽她繼續說, “珞瑤, 你看,這是羲洵用過的雀毫。”
珞瑤循聲望去,看見她手裏拿着一支筆,筆尖爲靈雀羽毛製成, 筆桿則通體泛着象牙般的光澤,彷彿能通過這支筆, 看見曾經尚未磨練沉穩的神祇。
“他在這裏批過公文,以前老仙主閉關了,就由他代行界主之職。”
許是觸景生情,今日的羲泠格外鮮活, 不似從前那般寡言少語。她自顧自說着,提起羲洵, 眼中終於露出笑意,“不過他不喜歡做這個,他自小天賦異稟, 浪費在那些政務上的時間,說不定都夠他飛昇兩次了。”
世人相傳,光明神羲洵少年修煉勤勉,飛昇時年紀尚輕,原來還被政事雜務絆住了手腳。
珞瑤接過那支筆,發覺觸手溫潤細膩,顏色又較象牙更白,幾乎晶瑩透光,細細一分辨,才發覺是鹿角所做。
她心中有了猜測,忽然感到手中筆好像有了溫度一般。
羲泠很快印證了她的想法,“這支筆是羲洵用自己落下來的鹿角製成的,世上唯一一件,要是意外流落到外面,恐怕又要成爲一件遭世人百般哄搶的神器。”
神君以原身鹿角做成的筆,自然有價無市。
此時,它正安靜地躺在珞瑤手心,像是感受到她輕輕的摩挲,如被喚醒一般,閃動起柔和的光。
羲泠見了,意外得險些豎起眉毛,轉念一想又泄了氣,“我拿着它的時候,它像個死物一般,全無神器的靈氣,一到你手上便活過來了……哼,像它主人一樣。”
她氣惱地說完,不再看那支“看人下菜碟”的雀毫,轉而擺弄起其他陳設來。
珞瑤頓了頓,若有所思,復又低頭看向手裏歡快的筆。
也許是太久不見來客,雀毫待她格外熱情,閃爍着神光,又賴在她手裏不肯離去。
等到珞瑤終於將它放回原處,視線一轉,卻見羲泠神情微怔,指間不知何時拿了枚墨玉印鑑。
“這是她的。”羲泠輕聲道。
周遭好像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從她落寞的神情裏,珞瑤猜出了那枚印章出自何人——上任仙主,華辛。
“我這一身的神力,有一半是源於她。從前只要一想起來,我總是忍不住哭,可到現在,我竟然已經察覺不出心痛,就連‘母親’這兩個字都莫名地拗口,必須改稱‘老仙主’才覺得合適。”
羲泠扯出一個苦笑,看向珞瑤,“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我根本不會進入神山,你說,我到底是不幸透頂,還是因禍得‘福’?”
神明飛昇前來自不同的族界,飛昇之後,對各自族界的情感便會漸漸遺忘,更不用說仙逝數千年的亡母。
“失恃之苦,自不能稱之爲‘福’,但用自身修爲助你飛昇,也算全了老仙主的遺志。”
珞瑤道。她沒有體會過何爲親眷之愛,卻見過老牛舐犢,烏鴉反哺,知道所謂親情,喜時令人如至雲端,悲時令人肝腸寸斷。
華辛已逝,好在族界安危無憂,膝下兒女皆有去路,即使他日化作漫天星塵,想必也再無遺憾了。
羲泠呼出一口氣,自嘲地笑了起來,“珞瑤,其實我很羨慕你。”
珞瑤未言,等待着下文,聽見她道:“世間苦痛,皆源於愛恨執念,你生來就不必體會這些,要是沒有聖女的責任,你不知道會活得多輕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因爲聖女的身份,她免受世俗之苦,亦與所有鮮活的情感無關。
可她偏偏向往這種滋味。
珞瑤心中微動,那雙瑩藍色的瞳眸不復從前冷清,悄然浮現出幾分動容。
經緯樓最高處是一座懸空的閣樓,開闊的層山疊嶂如在眼前。遠處,雲海漫卷,明豔的丹霞渲染了整片天,看上去如夢似幻。
羲泠憑軒而坐,忽然低低道:“你說,如今我們身處的這片天地,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聲音沉悶,讓珞瑤遲疑了一瞬,繼而又聽見她喃喃似自語,“也許是假的……全都是他幻想出來的,我們也是。”
珞瑤聽不懂,但至少抓住了幾個字眼,直到她出聲詢問,羲泠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沒甚麼,我瞎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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