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聘禮 “你且細細瞧瞧，看能不能猜出來…… （1/2）

第132章 聘禮 “你且細細瞧瞧，看能不能猜出來……

堂屋裏那張平日顯得空蕩蕩的木桌, 今日忽地緊湊起來，九個人圍坐一圈，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 連轉個身都要跟旁邊的人說一聲。

英子挨着阿芸, 石頭坐在蕭懷遠旁邊，脊背挺得像塊木板, 張大山挨着張虎, 賀鳴玉則挨着吳春蘭, 除此之外還有王小丫, 阿芸給她搬了個略小些的竹凳子, 坐在了英子身旁。

“喫飯吧。”賀鳴玉話音剛落, 筷子還沒拿起來, 對面張虎的凳子就“吱呀”響了一聲。

他往後挪了半寸,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又搓, 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浮起了近乎紫漲的紅。張了張嘴，沒出聲, 喉結又上下滾了一回，才終於擠出聲音來：“賀丫頭，我……喫飯前，我想說件事。”

賀鳴玉看了他一眼, 下意識地側頭看了看身側的吳春蘭，只見她正低頭擺弄面前的碗筷，耳朵尖紅紅的，像個頭回相親的大姑娘。

賀鳴玉已猜出了七七八八，不過並未急着開口, 目光越過張虎，反而落在了張大山臉上。

上回在這張桌上，張大山摔門而去的畫面她還記得清清楚楚，可此刻他正噙着笑看着自己的父親，那日眉眼間的那層陰翳不知甚麼時候散了個乾淨。賀鳴玉在心裏鬆了口氣，看來張虎這回是同他提前說通了。

她這纔看向張虎，語氣放輕了些：“張叔，甚麼事？”

張虎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探進懷裏，摸出一個長條木盒子，盒子沒有上漆，卻打磨得光滑，可見是用了心思的。他打開盒蓋，裏頭躺着一個紅紙卷軸，紙是上好的紅箋紙，外頭還扎着一根紅繩。

張虎把卷軸取出來，雙手捧着，遞到賀鳴玉面前，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捧着這紅紙卷軸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是捧着一隻剛出殼的小雞崽。

“我私下問過春蘭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是鄭重地一字一句道，“賀丫頭，你外祖一家皆已過世，我是真心要娶春蘭，這聘禮單子……就請你代爲過目罷。”

堂屋裏忽然安靜了一瞬。

賀鳴玉低頭看着那個紅紙卷軸，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開口：“張叔，我一個姑娘家，合不該看母親這些東西的，不過您既然說了……”她伸出手，輕輕接過卷軸，“我便走個過場，瞧一眼就是。”

紅繩解開，紙軸展開，上頭的字瞧着還是請街上的老秀才代筆的，很是工整整齊，她的目光剛落在頭一行，手指便在紙邊微微頓了一下。

禮錢二十貫。

她擡起頭看了張虎一眼，又低下頭去看那行字，似乎是怕自己看錯。

北宋尋常百姓頭婚，聘禮中的禮錢一般是十貫到二十貫，寡婦再嫁的禮錢，三五貫已是厚道人家，七八貫算是很有體面了，張虎給的竟是頂格的數。

她的目光繼續往下走，絹兩匹，棉布兩匹，三壇酒，幾十斤豬肉，茶果點心若干，這些東西都在意料之中，雖說分量十足，但也不算過於出挑。

可再往下，便是銀簪一支，金耳墜一對。

一個木匠，攢下這些東西，得省喫儉用多少年？賀鳴玉無從得知，但卻也看得出他對吳春蘭的重視。

她把卷軸輕輕擱在桌上，擡起眼看着張虎，她正看着心上人，目光裏竟有幾分毛頭小子的羞怯和溫柔。大概是察覺出有人在看他，四目相對後，意料之中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張叔。”賀鳴玉的聲音輕輕的，“這聘禮備得甚厚。”

張虎擺了擺手，低頭笑了笑，聲音略低些：“不厚，不厚……春蘭她……值得……”

吳春蘭擱在碗邊的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她飛快地把手縮回了桌下，一雙手來回攪動着衣襬，眼眸似有淚光閃動。

賀鳴玉把卷軸重新卷好，紮上紅繩，妥帖地放進木盒子裏便收下了，桌上因着這事又熱鬧了幾句，英子人小鬼大地直言“張叔你娶了我娘可得對她百倍千倍的好啊”。

這話頓時惹得滿桌人都笑了起來，張虎更是連連保證，吳春蘭則伸手輕輕拍了一下英子的胳膊，嗔了她一眼，唸叨了兩句“胡鬧”，可那眼裏沒有惱，只有水汪汪的、亮晶晶的東西在打轉。

“好了好了。”賀鳴玉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再不喫，羊湯怕是要涼了，喫飯喫飯，都動筷子。”

蕭懷遠作勢便拿了一個臘肉肉夾饃，白吉饃還溫着，外殼的焦黃色斑塊在燈光下泛着微微的油亮，用手一捏，“咔嚓”一聲，脆殼裂開細密的紋路，饃瓤雪白松軟，熱氣從裂縫裏冒了出來。

他低頭咬了一口，饃殼碎裂的聲音在齒間響起，先是脆，然後是軟，薄薄的脆殼之下，綿軟的饃瓤裹着臘肉片一起湧進口中。

臘肉切得極薄，幾乎是半透明的，瞧着是肥寬瘦窄，可半透明的肥肉在齒間輕輕一抿便化開了，說是化開，可又隱隱有些許軟韌的嚼勁，肉香即刻便浸潤了饃瓤的每一個氣孔。

瘦肉緊實而有嚼勁，花椒的麻和煙燻的鹹在舌尖上層層鋪展開來，像是西北的風，先是遠遠地吹過來，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烈，最後在你的口腔裏橫衝直撞，留下滿口的醇厚與無窮的回味。

洛陽亦有肉夾饃，裏頭多是滷肉，喫得是軟爛多汁，眼前這個竟絲毫不遜色，饃是饃的味道，肉是肉的味道，合在一起，卻又變成了另一種更爲好喫的味道。

蕭懷遠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只是又咬了一口，含糊地看着賀鳴玉說了一句：“好特別的肉夾饃，你的手藝向來是一等一的。”

“配着羊肉湯更好喫。”張大山笑着看向他，朝他的面前的陶碗努了努嘴，“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