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設計周

第五章設計周

衍城設計周的檔期敲定後，沈恣的生活被切割成規整的兩半。白日紮根工作室，收尾快閃店的遺留數據與物料覈對；夜晚蝸居青旅窄小的牀鋪，將筆記本架在牀頭，對着展區全景圖反覆打磨籌備方案。

青旅的網絡時斷時續，高清圖紙加載總要卡頓許久。她便趁着停頓的間隙擰開礦泉水，靜靜等候頁面刷新。往來室友更疊不停，喧鬧與瑣碎輪番上演，卻始終擾不到沉心做事的她。

出發前一日，周敏將她叫進辦公室。沒有嚴苛的工作叮囑，只有一句沉穩提點。她端着微涼的咖啡，目光淡淡掃過沈恣：“設計周名流雲集，總部高層、合作方與媒體都會到場。做好分內事即可，多餘的雜念不必有。”

沈恣頷首應聲，語氣平穩無波，一如往常承接所有工作。回歸工位後，她繼續逐條覈對展品清單，鼠標滾輪緩緩滑動，密密麻麻的表格鋪滿屏幕。翻到標註“祁氏集團代表席位”的欄目時，滾輪微頓，不過轉瞬，便若無其事繼續向下翻閱。

啓程那日天光微亮，沈恣拖着簡單的行李箱退出青旅。前臺女孩睡意惺忪，她輕聲告知退房，將房卡輕置櫃檯，轉身匯入清晨的車流。出租車上高架，澄澈晨光落滿掌心，她靠着車窗閉目小憩，眼底無半分波瀾。

高鐵站內，周敏早已等候。二人並肩檢票上車，一路靜謐無言。周敏埋首修改方案，沈恣倚着窗邊，看窗外田野樓宇飛速倒退，山河風物轉瞬即逝。她偶爾點亮手機，屏幕乾淨空曠，拉黑沈家衆人後，世界徹底清淨。末了還是倒扣屏幕，沉下心靜待抵達。

設計周展區坐落於城東老廠房改造的藝術園區，紅磚牆肌理斑駁，鋼架頂棚高挑開闊，工業風窗框利落冷硬。入口巨幅燙銀海報高懸，襯得整場展會格調十足。正式開展前，工地依舊繁忙，電鑽轟鳴、器械交錯，空氣裏混着乳膠漆的清淺氣味與細碎浮塵。

沈恣緊隨周敏身側，懷中抱着厚厚一沓圖紙與展品數據。黑衫工裝，低束馬尾，雙肩包塞得滿滿當當，一身樸素利落的裝扮，在一衆精緻時髦的設計師之間顯得格外樸素。可她目光清亮銳利，飛速校準展區動線，將熬夜熟記的佈局方案與實景逐一對應，分毫不差。

首日布展便突發紕漏。施工方錯放展位插座，電源接口卡在展臺背面，徹底擋住主展示面。無電加持，燈光、多媒體展品盡數無法啓用。施工人員翻看圖紙，咬定標註無誤，直言最快次日下午才能改線完工。

周敏對着圖紙反覆覈對，面色沉冷，眉眼間滿是焦灼。沈恣蹲身落地，打着手電仔細覈查佈線槽結構，片刻後起身拍去褲上浮塵，語氣篤定：“無需整體改線。展臺順時針旋轉九十度，背板改用可移動隔斷，即可側接電源，不影響整體佈局。”

她隨手翻出空白筆記本，提筆速繪平面示意圖，尺寸標註清晰精準，線條利落規整。周敏凝視草圖三秒，當即敲定方案。施工方見狀，即刻俯身整改。待線路調試完畢，展區頂燈次第亮起，暖橙光線鋪滿純白展臺，整片角落瞬間通透規整。

開展當日人潮鼎沸，媒體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業內名流穿梭往來，各路設計師駐□□流、對接合作。沈恣守在展位一側，有條不紊碼放展品手冊，打理展臺細節。鄰位設計師見她面生，隨口問詢來歷，她淡淡答一句“祁氏獨立工作室”，便低頭繼續忙碌，淡然疏離。

午後三點，主信道驟然掀起一陣騷動。一衆掛着貴賓胸牌的業內泰斗，在主辦方引領下緩步巡場。人羣簇擁之間，一道清雋身影格外奪目。

祁循身着挺括深色西裝，未系領帶，領口微敞，褪去幾分凌厲，添了幾分鬆弛矜貴。他側身聆聽旁人交談，眉眼清冷疏離，身姿挺拔卓然，在喧鬧人羣中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彼時沈恣正蹲在展臺後方，配合周敏調換燈片順序。餘光匆匆一瞥，便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捏着亞克力燈片，動作穩而不亂，一片片精準歸位。完成所有調整後，她起身輕聲彙報：“燈片已更換完畢。”

周敏視線掠過貴賓隊列，又落回她沉靜無波的側臉，終究甚麼也未多言。

貴賓團緩步行至祁氏展位前，主辦方當即上前介紹工作室的年輕團隊與原創設計方案。祁循目光淡淡掃過展臺全貌，燈片排布規整，展品陳列有序，細節之處盡是用心與紮實。

身側前輩由衷讚歎：“祁總旗下新人，審美與功底都很出衆。”

祁循眸光微凝，淡淡應聲：“確實不錯。”

語罷，他隨人羣移步前行，步履從容沉穩。行至拐角，腳步極輕地頓了半秒，無由無緒，轉瞬又恢復常態，繼續前行。

助理小方快步跟上，低聲請示後續簽約儀式的行程調整，他應聲應允，語調始終平穩無波。

展位旁，周敏忽然輕聲發問：“你認識祁總？”

沈恣整理手冊的指尖未停，語氣清淡坦蕩：“不認識。”

設計周落幕當日傍晚，細雨淅淅瀝瀝落下。雨霧籠罩整片園區，工作人員冒雨裝箱清運展品，推車碾過溼潤石板，留下深淺錯落的水痕。沈恣留守展位，逐一覈對燈具設備編號，清點所有物料，髮絲被細雨打溼，軟軟貼在頰側，她全然未曾在意。

覈對完畢、簽字交接後，她接過周敏遞來的返程車票，得了一句誠懇的認可：“這一趟，做得很好。”

她頷首致謝，揹着雙肩包步入雨幕。夜色漸沉，抵達車站附近的小旅館時已是深夜。簡單洗漱完畢，她晾好衣物，設好次日鬧鐘，將工作郵件推送草草劃過。瞥見落款的“祁氏集團”字樣，指尖微頓，隨即鎖屏閉眼，沉入安穩靜謐的夜色裏。

窗外雨聲細碎，敲打着外機，綿長悠遠，撫平一日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