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秋分
第十七章秋分
舊祠堂改造項目的施工圖在秋分前一週全部過審。
何設計師把最後一版圖紙打出來貼在工作室的白板上,用紅筆圈了幾個關鍵節點,回頭對沈恣說:“天井那塊青石的處理方案,結構那邊還有點意見。他們說石頭太重,下面的老地基需要加固。你再跑一趟現場,和老趙碰一下。”沈恣把紅筆接過來,說:“今天下午去。”
下午到祠堂的時候,老趙正蹲在天井裏抽菸。他看見沈恣進來,把煙掐了,站起來說:“小沈,這塊石頭真要原地不動?結構那邊算了,下面的青磚基礎承重不夠,要麼把石頭吊起來重新做基礎,要麼就得換一塊輕的。”沈恣蹲下來,把手按在青石上。入秋之後石頭沒那麼熱了,觸感微涼,表面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殘留着一點餘溫。
“不弔。”她說,“石頭不動。從側面打微型樁加固,基礎不挖。”
老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塊石頭。他跟她合作過三個項目了,知道她在這種事上從來不讓步。“成本會加一點。”他說。“我寫變更申請。”老趙沒再多說甚麼,把安全帽扣上,出去招呼工人準備打樁設備。
何設計師從工作室打來電話,說棱鏡那邊的秦老師發了封郵件,問舊祠堂項目的設計手記甚麼時候能交。沈恣說還在寫。何設計師說秦老師想讓她在項目完工之前先交一篇初稿,棱鏡想配合施工進度做一期“設計進行時”的專欄。沈恣蹲在天井裏,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裏翻着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現場記錄,說:“這週末之前給他。”
掛了電話,她繼續翻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那一頁是她第一次來祠堂勘測時寫的備註,祁循把一組柱距數據抄在了她的筆記旁邊。字跡清雋,一筆一劃很整齊,和她自己潦草的現場速記放在一起,像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在說同一件事。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站起來,去側廂房量木窗的尺寸。
週四下午,設計部開項目進度例會。沈恣把舊祠堂的施工進展彙報完,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準備記下一組項目的數據。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助理小方端着幾杯咖啡進來,放在會議桌上。其中一杯是冰美式,被單獨放在了沈恣面前。
何設計師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沈恣,沒說話,端起自己的熱拿鐵繼續喝。沈恣低頭看着那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層水珠,杯底壓着一張便籤紙,上面寫着兩個字:少冰。她認得這個筆跡。
她把便籤紙摺好,放進筆記本的夾層裏。何設計師在旁邊和設計總監討論舊祠堂的軟裝選材,沒人注意到她的動作。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確實少放了冰,沒有上次那麼涼。
散了會,她在走廊裏碰見小方。小方抱着文檔,朝她點了下頭。她問:“祁總讓你送咖啡進來的?”小方說:“不是。是祁總多帶了一杯,說放會議室,誰渴了誰喝。”沈恣沒有拆穿他。她知道祁循從來不喝冰美式。
週五晚上,沈恣在工作室加班寫設計手記。寫到天井那塊青石的時候,她停下來了。她在這段裏寫了自己小時候把手掌按在青石板上的感受,寫了石頭在夏天的溫度和冬天的溫度。然後她寫了一句:“設計不是創造新的東西,是讓已經存在的東西被看見。”她看着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刪了。不是因爲寫得不好,是因爲這句話太像她一直想說、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句話。她重新寫了一句:“保留青石原位,不做任何加工。讓每個坐在這裏的人,都能把手放在上面。”就夠了。
週六上午,沈恣把設計手記初稿發給了秦老師。秦老師秒回了三個字:看哭了。她看着那三個字,不知道該怎麼回。何設計師在工作羣裏發了一張舊祠堂的施工照片——天井裏的雜草清理乾淨了,青石被擦洗過,露出原本的灰青色,表面有幾道細長的裂紋,是經年累月留下的。底下跟了一排同事的回覆,有人說“這石頭真好看”,有人說“裂紋像畫上去的”。
她放大那張照片,看着青石表面的裂紋。這些裂紋被灰塵和青苔覆蓋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人注意過。現在它們被清理乾淨,重見天日。和她設計手記裏寫的那些話,一模一樣。
下午,沈恣去舊祠堂送加固方案的變更單。老趙不在,工人們正在側廂房裏做木門窗的修復。她一個人站在天井裏,陽光從正上方灑下來,把整塊青石照得發亮。石面上的裂紋在正午的光線下清晰可見,幾道細長的,一道稍微寬一點的,邊緣被歲月磨得很圓潤。
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青石的特寫。裂紋在鏡頭裏比肉眼看得更清楚,像一張沒有寫完的字條,被刻在石頭上,等了很多年。她把這張照片發給了祁循。沒有配文本。幾分鐘後,他回了一句話:“你把你小時候的裂縫,補進了這塊石頭裏。”
她看着這句話,手指頓住了。不是因爲她沒有這麼想過,而是因爲她從來沒有說出口過。而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回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嗯。”
秋分那天,衍城下了一場小雨。舊祠堂的屋面防水剛做完,工人們提前收了工。沈恣一個人留在祠堂裏,把明天要鋪的舊瓦清點了一遍,在本子上記下數量。天井裏雨聲細密,青石被雨水打溼了,顏色從灰青變成了深黛,裂紋裏積了一小窪一小窪的水,在微光裏泛着細細的漣漪。
她搬了一個沒來得及拆的木箱坐在廊檐下,看着天井裏的雨落在那塊青石上。手機響了。是祁循的電話。
“還在祠堂?”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背景很安靜,大概是在辦公室。
“嗯。屋面防水做完了,明天鋪瓦。我留下來清點瓦片。”她問,“你怎麼知道我在祠堂。”“老趙說的。”他說,“下雨了,那條巷子不好打車。需要我叫周叔去接你嗎。”“不用,”她說,“我帶了傘。”
電話裏安靜了片刻。不是尷尬的沉默,是那種已經不需要用言語填滿的空白。“沈恣。”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不是刻意的,像是說出口之前已經在心裏轉了好幾遍。
“祠堂的匾額,你打算保留還是更換。”
“保留。”她說。“字已經看不清了。”“不看清也無所謂。”她說,“來這裏的人不需要知道它叫甚麼,只需要知道它還在。”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好。”沒有追問,沒有評價。只是“好”。好像她做任何決定,他都只會說這個字。
掛了電話,她靠在廊柱上,繼續看雨。那盞剛裝好的暖光燈還亮着,燈光通過雨幕灑在天井裏,把那塊青石照得很安靜。她想起第一次來祠堂那天,祁循給她發的那張樑柱墨書題記的照片,和他說“知道她下午會來”。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到底是習慣了把每件事都提前做好,還是隻是不習慣甚麼都不做地等她。
現在她覺得,兩種都是。因爲他這個人,就是用“做”來“等”的。做了十幾年,等的都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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