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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大寒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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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大寒

頒獎晚宴的餘溫只持續了不到一週。沈恣的名字出現在棱鏡設計媒體的年度榜單上之後,工作室接到的項目諮詢確實多了幾個,但真正落地的並不多。何設計師說這是正常現象——“年底了,甲方都在收尾,新項目要等年後才啓動。”

沈恣倒不在意。她把手頭幾個收尾項目做完,又接了文創園區那個展覽空間的設計。甲方看了她在棱鏡專欄上寫的那篇《給時間留一個位置》,通過周敏轉達了一句話:“這個設計師懂人在空間裏的孤獨感。”沈恣收到轉述的時候正在畫展覽空間的第一版平面圖,她聽完,沒有擡頭,只是把鼠標往前推了推,繼續畫。

大寒那天是週日,氣溫降到了入冬以來的最低點。路邊的懸鈴木落光了最後幾片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沈恣出門前往脖子上多繞了兩圈圍巾,呼出的氣在空氣裏凝成一小團白霧。她去了臨燈書坊。不是去工作,是去還書。上次借的那本建築理論文集看完了,她把書放在還書筐裏,轉身想去角落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一會兒。

然後她停住了。角落裏坐着兩個人。一個是顧遠,正低頭翻一本攝影集。另一個坐在他對面,面前攤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設計雜誌,手邊放着一杯已經放涼的拿鐵。

是裴矜姝。

沈恣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上一次還是在去年的設計周展區,她站在祁循身邊,和幾個貴賓一起參觀展位。那時候她穿了一身珍珠白的套裝,姿態矜傲,和周圍那些端着香檳杯的人一樣,屬於那個閃閃發光的名利場。而今天她穿了一件米色羊絨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駝色大衣,面料一看就價值不菲。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耳邊墜着兩顆渾圓的珍珠耳釘,低調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好東西。她坐在那裏,一隻手隨意地搭在雜誌旁邊,指甲修得乾乾淨淨,塗着一層透明的護甲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着一種刻進骨子裏的講究——不是刻意炫耀,是習慣了優越。

顧遠先看見沈恣,朝她招了下手。裴矜姝擡起頭,目光在沈恣臉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裏,她的眼神沒有任何閃躲,帶着一種從容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擺在櫥窗裏的展品,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只是確認了一下它的存在。

沈恣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也沒有主動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然後走到收銀臺旁邊,把還書的登記信息填完。

裴矜姝把雜誌合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她的步伐不緊不慢,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理所當然。

“沈恣。”她叫她的名字,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叫一個不太熟的同事,“棱鏡那篇頒獎報道我看了。你在臺上說的話——挺會說的。”

最後三個字咬得很輕,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諷刺。沈恣把筆放進收銀臺上的筆筒裏,轉過身來看着她。“謝謝。”

裴矜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長袖T恤,工裝褲,帆布袋上彆着安全帽。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見一隻流浪貓闖進了高級宴會廳之後、覺得有趣的表情。

“我之前跟祁循說,你不太適合這個圈子。”她說着,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紐扣,動作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但現在看來,你確實不需要適合。你有你自己的位置。”

她擡起眼睛,目光重新落在沈恣身上。“只是那個位置,和我站的位置,不是同一個地方。”

沈恣看着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收銀臺上方那盞暖黃的燈輕輕晃了一下,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暈。

裴矜姝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收銀臺上。名片是米白色的,印着一家倫敦設計學院的校徽。她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把名片往沈恣的方向推了推,力道不重,帶着一種給予者纔有的從容。“我在倫敦學空間設計。不是因爲你纔去的——我本來就對這個領域有興趣。但確實是在看了你做的臨燈書坊之後,才決定選這個方向。”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是因爲崇拜你。是因爲覺得,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好。”

沈恣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裴矜姝的名字下面,印着“空間設計研究員”幾個字。她把名片收起來,語氣和平時一樣平:“那就加油。”

裴矜姝微微揚起下巴,那個姿態像極了她在任何場合都習慣佔據高位的模樣。她沒有再多看沈恣一眼,轉身走回角落,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路過收銀臺的時候,她停了一步。“祁循最近很忙,”她說,沒有回頭,“年底了,祁家的事多。他應該沒空來這種小書店喝咖啡。幫我轉告他——上週在祁老爺子那裏,我父親和他父親談的那件事,讓他考慮一下。”

她說完,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外面冷風灌進來,把收銀臺上的便籤紙吹得翻了一頁。沈恣站在收銀臺後面,看着玻璃門慢慢合上。裴矜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身姿筆挺,步伐從容,像是這條巷子配不上她的大衣。

顧遠從角落裏探出頭來,眉頭皺了一瞬。他說:“那個人說話的方式,讓人不太舒服。”沈恣把筆筒裏的筆一支一支擺正,說:“她說的也沒有錯。她站的位置,和我確實不是同一個地方。”

顧遠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她從書坊出來的時候,外面正在降溫。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女貞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站在巷口那盞路燈下面。下午三點的天光還很亮,燈沒開。她仰頭看着燈罩上新換的磨砂玻璃。

她當然聽得懂裴矜姝話裏每一層意思——“不是同一個位置”,不是在陳述事實,是在劃界限。“讓他考慮一下那件事”,不是讓她幫忙轉告,是在提醒她:祁循的世界裏,有些事情是她參與不了的。裴矜姝沒有說一句惡毒的話。她只是在用最體面的方式,告訴沈恣一件事——你進來了,但你不屬於這裏。

沈恣把手插在口袋裏,摸到了那張米白色的名片。她把它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甚麼也沒寫。她不知道裴矜姝給自己這張名片是甚麼意思——是橄欖枝,還是戰書。或許兩者都是。她把名片放回口袋。不管是甚麼意思,她現在要做的不是想這些。她要回去畫圖。文創園區的窗臺還需要往外推半米,木作工廠的色卡還需要確認。這些事,比裴矜姝站的位置,更值得她花時間。

大寒之後就是年關。工作室開始陸續放假,何設計師提前回老家過年了,周敏把年前最後幾份文檔簽完,也發了休假通知。沈恣沒有地方可去。她把文創園區展覽空間的項目數據拷進筆記本電腦,帶回合租房。室友也回家了,整間屋子只剩她一個人。

除夕那天下午,她去了老城區。巷子裏很安靜,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了春聯,有幾家門口還掛了紅燈籠。巷口那盞路燈提前亮了,大概是因爲天陰,光線暗得早。遠處不知哪家的廚房裏飄出炸年貨的油香,混着隱約的砧板聲和孩子的笑聲,被巷子裏的穿堂風一卷,散成細碎的、溫暖的碎片。她站在燈下,掏出手機,給祁循發了一條消息:“除夕快樂。”

他回:“你一個人?”

她說:“在老城區。看看燈。”

他沒有再回消息。她也沒在意,收了手機,沿着巷子慢慢往裏走。巷子深處傳來電視裏春晚預備的鑼鼓聲,含糊而熱鬧,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漂過來的。走了大概不到十分鐘,她聽見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那個節奏她太熟了,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不急。她轉過身,看見他從巷口走過來。深灰色大衣,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手裏拎着兩個保溫袋。身後的巷口有孩子跑過,手裏舉着點燃的煙花棒,一小簇金色的火花在暮色裏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弧線。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

“周叔回老家過年了,”他把其中一個保溫袋遞給她,“今年沒人給你送餃子,只能我自己來。”她接過保溫袋,低頭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她認識的那家餃子店的Logo,開在老城區巷口,開了二十多年。遠處又一束煙花棒亮起來,細碎的金光映在他側臉上,一閃即滅。巷子深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不密,但每一聲都落在暮色裏,像在提醒這是除夕。

“你上次說我會自己換燈泡,”他說,語氣很淡,“我跟周叔說了。燈泡以後歸你管。但餃子還是歸我管。”

她沒有接話。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暴露太多東西。她只是把保溫袋的蓋子旋開。熱氣撲上來,模糊了一小片視線。豬肉白菜的。和冬至那天一模一樣。

他們在巷口那盞路燈下面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頭頂那盞暖黃的燈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和十幾年前一樣。遠處的鞭炮聲漸漸密了些,又一束煙花在更遠的天空炸開,光暈從巷子上空掠過,在他們肩頭停了一瞬,又滑走了。空氣中飄着淡淡的火藥味和餃子醋的香氣,混在一起,是除夕特有的味道。不同的是,她不再是一個人蹲在牆角哭的小姑娘了。而他也不再是站在暗處不敢上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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