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小滿
第二十六章小滿
文創二期的施工圖在五月底全部過審。沈恣把最後一版圖紙打出來攤在會議桌上,周敏翻了一遍,何設計師翻了一遍,設計總監也翻了一遍。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周敏說:“你現在畫施工圖的水平,已經超過工作室大部分正式設計師了。”沈恣把圖紙捲起來裝進圖紙筒,說:“那我甚麼時候漲工資。”周敏難得笑了一下,說:“等項目回款。”
裴矜姝的展陳方案終稿幾乎是同時交上來的。她把方案PPT投影在會議室大屏幕上,從鋸齒形天窗的光線分析講到可移動遮光簾的材質選樣,語速不快,但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設計總監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沈恣,又看了看裴矜姝,然後說了一句讓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半拍的話:“你們兩個如果一直合作下去,衍城設計圈未來五年沒有人能跟你們打。”
裴矜姝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說:“我沒有意見。”沈恣說:“我也沒有。”會議室裏幾個旁聽的年輕設計師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裏的意思很明確——這兩個人去年在臨燈書坊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氣氛冷得能讓窗玻璃結霜。現在能坐在同一張會議桌上互相說“沒意見”,這件事本身比任何設計方案都更讓人意外。
散了會,何設計師在走廊裏追上沈恣,遞給她一杯冰美式,說:“你跟裴矜姝合作得怎麼樣。”沈恣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說:“還行。她改方案比我還狠。上次遮光簾的材質,她打了七種樣,最後選了一種最貴的。甲方還沒看方案,她自己先否了六版。”何設計師挑了挑眉,說:“所以她之前說‘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好’——不是吹牛。”沈恣說:“不是。”
何設計師靠在走廊的牆上,端着咖啡看了她一眼。“你不在意?”何設計師說,“她去年在你面前說的那些話——”
“她在飯局上告訴我後媽在抹黑我,”沈恣說,語氣很平,“她把錄音發給我了。她不是我的朋友。但她是可以被認真對待的對手。”何設計師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知道你這半年最大的變化是甚麼嗎——你以前只會防守。現在你會判斷哪些人值得你認真。”
小滿那天是週六,文創二期的工地靜悄悄的。工人們都放了假,只有廠房外牆上剛刷的底漆在陽光下泛着一層半乾的啞光。沈恣一個人坐在天窗下面的水泥地面上,膝蓋上攤着筆記本,正在覈對下週的施工進度表。她把每一項節點逐一打鉤,然後在備註欄裏寫下需要提前採購的五金件清單。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本,仰頭看着那排鋸齒形的天窗。陽光從窗格里篩下來,切出整齊的光帶,落在她手背上,溫熱而沉靜。她想起來衍城之前那個秋天,她蹲在街邊花壇上抹眼淚,對自己說以後再也不哭了。那時候她以爲變強就是把自己裹成一個刀槍不入的繭。現在她坐在這棟被她親手改造的老廠房裏,身邊是和她一樣認真到近乎偏執的合作者,樓下的巷子裏有一盞她親手保下來的路燈——她忽然覺得,變強不是爲了刀槍不入。變強是爲了讓那些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人和事,不被錯放在刀槍之外。
週一上午,沈恣在文創二期工地核對鋼結構焊接節點的時候,何設計師打來電話。“沈氏集團那邊來了一個電話,”何設計師的語氣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依舊很穩,“不是後媽打的。是沈志謙本人。他說要跟你開一個項目進度會,就今天下午。他說地點你定。”
沈恣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裏的捲尺還拉着鋼樑的長度。“他來衍城?”“已經在路上了。他說如果你不想去沈氏辦公樓,可以在你方便的地方碰面。”沈恣把卷尺收進工具袋,站起來。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就工作室會議室。下午三點。”
掛了電話,她站在天窗下面,看着陽光在水泥地面上緩緩移動。沈志謙主動來見她,不是在沈氏集團的會議室,不是在祁家的飯局上,而是讓她來定地點。這不是示弱——沈志謙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示過弱。這是生意場上的一種姿態,和感情無關。但他願意做出這種姿態,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她暫時還不想深究的東西。
下午三點,沈志謙準時出現在祁氏獨立工作室的會議室裏。他比去年瘦了一些,鬢角的白髮更密了,但西裝依舊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茍。他身後沒有帶祕書,沒有帶陳總監,沒有帶後媽。他是一個人來的。沈恣坐在他對面,面前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份打印好的項目進度表。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會議桌,和一年前在沈家客廳裏隔着玄關走廊對峙時相比,這個距離更近了。但沈恣沒有任何往前迎的打算。她只是坐着,等着他開口。
“方案終審通過了,”沈志謙開口,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不帶多餘的情緒,“陳總監跟我說,你改過的第二版,連孟總監都挑不出毛病。”沈恣說:“孟總監提過意見。我逐條回覆了。”沈志謙點了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個動作沈恣很熟悉——他每次在生意場上遇到超出預期的事情時,都會有這個無意識的習慣。
“你後媽最近不會再參與這個項目的對接,”沈志謙說,擡起眼睛看着她,“以後設計方面的事,你直接跟陳總監溝通。品牌方面的事,孟總監會跟你對接。”
沈恣沒有說話。她在等。等他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或者等他自己決定說不出口。沈志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看她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俯視,是審視,是在衡量一件屬於他的東西有沒有聽話。現在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看一個他不完全認識的人。不是敵意,是某種他還不習慣的、帶着困惑的重新打量。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一句甚麼。但最終他只是把那份沒有說完的話嚥了回去,換成了另一句更輕的、更不像他會說的話:“你爺爺上次在祁家家宴之後說了一句話。他說——‘恣恣這丫頭,比我有骨頭。’”
沈恣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沈志謙沒有看她。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紐扣,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你爺爺這輩子沒有誇過任何人。他誇了你。”他說完,站起來,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沈氏明年要做一個新的子品牌。品牌部推薦了你。意向書我讓陳總監發你郵箱。”他說,“不是在給你臺階下。是沈氏需要這個方向的設計師。”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沈恣坐在椅子上,看着會議室空蕩蕩的門口。他沒有說“你應該先是沈恣”。他說的是“沈氏需要這個方向的設計師”。他還是把話說得像個生意人。但他一個人來的。他沒有帶後媽。他把後媽從項目對接裏撤掉了。他把她爺爺那句話轉述給了她——以他的性格,他完全可以不說。這些事加在一起,對沈志謙來說,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沈恣不打算從他那裏期待更多。但她把那份即將發來的意向書,在心裏記了一筆。不是感激,是確認。確認她用了將近兩年時間,終於讓這個人開始用另一種眼神看她。不是女兒的眼神,也不是對手的眼神。是一個甲方看一個有能力的乙方的眼神。這個眼神,比任何和解都更讓她覺得踏實。
晚上回到合租房,她把筆記本電腦打開,收件箱裏果然躺着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沈志謙。正文很簡短,措辭公事公辦,是沈氏集團標準格式的項目意向函。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立刻回覆。她關了郵件,打開另一個窗口,繼續畫文創二期的施工節點詳圖。畫了大概十分鐘,她停下來,拉開抽屜,拿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絲巾。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撫平邊緣那一小塊被歲月磨得發白的布料。她想起後媽說過的那句話——“沈家的女兒,終究還是沈家的人。”她當時沒有反駁。不是因爲不敢,是因爲知道反駁沒有用。但現在,沈志謙把意向書發到了她的郵箱裏,措辭是“沈氏需要這個方向的設計師”。不是“沈家的女兒該回家了”。不是“給你臺階下”。是一個甲方在對一個乙方說話。她並不打算原諒沈志謙。他做過的事,不會因爲一份意向書就一筆勾銷。但她願意承認一件事——他在試着用另一種方式和她對話。不是父親的方式。是生意人的方式。這種方式,她可以接受。
她把絲巾放回抽屜,拿起手機,給祁循發了一條消息:“我爸今天來了。給了一個新項目的意向書。他把後媽從項目對接裏撤掉了。”他回得很快:“你怎麼樣。”她看着這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沒有問項目多大、金額多少、有沒有陷阱。他問的是“你怎麼樣”。她回:“還行。他沒有說甚麼好聽的話。但我聽懂了。”他回:“那就夠了。”
她沒有再回復。她把手機放在抽屜旁邊,屏幕朝下。窗外又飄起了柳絮,細密地落在玻璃上,被路燈的光映成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暖黃。她看着那些柳絮,忽然想起小時候蹲在巷子裏哭的那個自己。那時候她以爲沒有人會來找她。現在她知道,有一些人一直在她身邊。他們不會替她走路,但在她走累的時候,他們會遞給她一杯咖啡、一塊紅燒肉、一盞換了十幾年燈泡的路燈。和一份公事公辦的意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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