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肆意難尋 > 第30章 第三十章 大暑

第30章 第三十章 大暑

目錄

第三十章大暑

文創二期的竣工驗收趕在大暑前三天完成了所有簽字流程。

老趙把最後一份交接單遞給沈恣的時候,站在天窗下面抽了根菸。夕陽從鋸齒形的窗格里篩下來,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暖橙色。“這棟廠房是我經手過的項目裏最折騰的,”他把菸灰彈進隨身帶的小鐵盒裏,“光那個天窗的鋼結構就改了四次。但改完之後——確實好看。”

沈恣接過交接單,說了聲辛苦了。老趙把煙掐了,看了她一眼,又說:“裴小姐早上來了一趟。比我還早。她把遮光簾的電機一個一個調完才走。我說工人可以調,她說不用,她自己來。”

沈恣的手指在交接單上停了一下。她知道裴矜姝今天下午的航班回倫敦。昨晚裴矜姝在微信上給她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明天走了。”沈恣回了兩個字:“幾點的。”裴矜姝說:“下午三點。不用來送。”沈恣確實沒有去送的打算。但她今天早上來工地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從文創園區到機場走繞城高速大概四十分鐘。沈恣站在天窗下面,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半。如果她現在叫車,到機場剛好能趕上裴矜姝過安檢之前。但她沒有叫車。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蹲下來開始覈對最後一組電機點位的數據。

老趙在旁邊收工具,忽然說了一句和電機完全無關的話:“小沈,你說人是不是挺奇怪的。去年你跟裴小姐第一次在這棟廠房裏碰面的時候,兩個人站得老遠,說話都帶着刺。現在她走了,把電機一個一個調完才走。”

沈恣把覈對完的數據表夾進交接單裏。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帆布袋,對老趙說:“老趙,幫我叫輛車。去機場。”

老趙看了她一眼,甚麼都沒問,掏出手機叫了車。

沈恣到機場的時候,離三點還有一刻鐘。她在國際出發的安檢口外面找到了裴矜姝。裴矜姝拖着一隻登機箱,站在排隊的人羣裏。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袖口依舊捲到手肘,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站姿和在任何一個高級場合一樣筆挺。遠遠看過去,她和去年在臨燈書坊第一次出現時沒甚麼區別。但走近之後能看到她襯衫袖口上蹭了一小條灰色的印子——不是灰塵,是早上調電機時蹭到的鋁型材氧化層,洗不掉的。

“你不是說不用來送嗎。”裴矜姝看見她,沒有意外的表情。

“不是來送的。”沈恣站在她旁邊,看着安檢口的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文創二期還有一個數據需要跟你確認。遮光簾第七組電機的限位角度,你早上調過之後沒有同步給我。”

裴矜姝看着她。那個眼神和之前每一次居高臨下時都不一樣,不是在審視,也不是在被看透之後的防禦。是某種更輕的、轉瞬即逝的東西,在眼底一閃而過,快得像是沒有發生過。“我從倫敦飛回來調,”她說,“行嗎。”

沈恣從帆布袋裏掏出筆記本,翻到文創二期的電機點位記錄表,把那頁紙撕下來遞給裴矜姝。“在上面簽字。確認你已經調過了。我好歸檔。”

裴矜姝接過那張紙,沒有立刻簽字。她從自己的手提包裏拿出一支鋼筆——那支筆的牌子沈恣不認識,但筆帽上刻着裴矜姝名字的縮寫,顯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東西。她把紙按在行李箱上,在自己名字旁邊簽了一個很小的字:“已核。”然後她把那張紙還給沈恣,說:“你把這張紙放好。以後如果有任何電機的問題,拿這個來找我。”

安檢的隊伍排到了她。她把登機箱往前推了一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衍城美術館那個展覽,如果以後有機會再做——你和我一起去看。不是對手。是兩個人各自看各自的。看完之後在門口喝杯咖啡,聊聊哪個展廳的光用得比較好。”她頓了頓,“倫敦有一家美術館的光用得特別好。我下次回來告訴你具體位置。”

沈恣握着那張紙。片刻之後,她把手伸進帆布袋裏,摸到那個牛皮紙信封——裴矜姝上次給她的、裏面裝着三版被淘汰的展陳方案。她把信封拿出來,從裏面抽出一張摺疊的圖紙。是裴矜姝畫的第二版遮光簾方案,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數字:27。那是她畫了第七版之後淘汰的第二版。沈恣把這張圖紙翻過來,用自己隨身帶的馬克筆在背面寫了一個數字:27。

她把這頁紙撕下來,遞給裴矜姝。裴矜姝低頭看了一眼。“27?”

“你淘汰了七版方案,最後用的是第八版。但如果沒有前面那七版,你到不了第八版。”沈恣說,“你在第八版的圖紙上籤了‘已核’。那這第二版,也該留一個位置。下次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翻過來看這個數字。”

裴矜姝看着那張紙。安檢口的廣播在催最後一批登機的乘客,周圍人來人往,只有她站在隊伍前面,低頭看着一張寫着數字的舊圖紙。她把圖紙摺好,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裏。然後她擡起頭,下巴微微揚起,脊背挺直,說:“文創二期完工之後的棱鏡專題,你讓秦老師把我的名字放在你後面。”不是因爲你比我強,是因爲排在前面的那個人要讓出半個身位。

沈恣看着她消失在安檢信道盡頭。裴矜姝沒有回頭。她的登機箱輪子在光潔的地面上碾過,發出輕微的、均勻的聲響,和她的腳步聲一樣,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從容。但在信道盡頭,拐彎之前,她擡手把襯衫袖口上那道洗不掉的灰印折了一下,遮住了。然後她拐了個彎,不見了。

沈恣站在安檢口外面,站了很久。然後她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裴矜姝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昨晚那四個字——“明天走了。”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打了四個字:“已核。27。”發送完,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往機場出口走去。走了幾步,手機震動了一下。裴矜姝回了一個字:“句號。”

沈恣停下腳步,看着那個孤零零的標點符號。不是“知道了”,不是“謝謝”,不是任何一句寒暄。是一個句號。和她之前在朋友圈回覆的那個句號一樣——我收到了,我記住了。然後沈恣把那個句號截屏存進手機裏一個單獨的相冊,和巷口那盞路燈的照片放在一起。

大暑的傍晚,沈恣一個人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路燈還沒亮,天光還很足。她站在燈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裴矜姝簽了“已核”的記錄表。她把那張紙折成很小的一塊,放進燈柱底座那個被歲月磨得圓潤的鑄鐵檢修口裏。不爲甚麼。只是她覺得這盞燈陪了她這麼多年,也知道她今天送走了一個不算是朋友、但比朋友更重的人。一個對手。一個和她一樣膝蓋上有灰的人。一個在美術館展廳裏說過“他們說的都不算”的人。她把檢修口的小鐵門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不急。她轉過身,看見祁循從巷口走過來。他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裏拎着兩個保鮮冰袋,裏面是兩杯還沒拆封的冰美式。巷子裏有蟬鳴,有被晚風吹動的梧桐葉,有從遠處飄來的晚飯的油煙味,還有這個人,拎着兩杯冰咖啡,從巷口走進來,像是把所有夏天的傍晚都收進了同一個畫面裏。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接過他遞來的冰美式,杯壁上凝滿了水珠,冰得她指尖微微收緊。

“老趙說你從機場回來之後直接來了老城區。”他擰開自己的那一杯,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裏,“裴矜姝走了。”

“走了。”

祁循沒有問她爲甚麼去機場。他只是在路燈下面站了片刻,然後說:“她前段時間發過一條微信給我,只有一句話——‘沈恣的設計最好的地方是陰影。她讓想躲的人有地方可以躲。’”他看着沈恣,“她用了很長時間纔看懂你,但她是少數幾個能看懂你的人。”

沈恣低頭喝了一口冰美式。很冰。但她覺得掌心是溫熱的。她嚥下去之後說:“我小時候蹲在這條巷子裏哭的時候,我以爲以後只有我一個人走。後來發現不是。何設計師在,周敏在,老趙在,陸老師在。現在裴矜姝也在——雖然她隔了八千公里,每年只回來幾次。”

“她走之前跟我說,你身邊有很多人,她以前覺得那是你的軟肋,現在覺得是她自己的問題。”她擡起眼睛看着他,“她沒說出口的那句話,我替她說了——她以前沒有搬椅子的人。”

祁循沒有回應這句話。但她在他垂下的那隻手上,看見他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片刻之後,他擡起頭,看着巷口那盞還沒亮起來的路燈,說:“她以後會有的。她已經學會讓別人給她搬椅子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