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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處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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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處暑

文創二期的專題報道刊發之後,沈恣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是棱鏡設計媒體的秦老師。秦老師在電話裏說,下個月衍城國際設計論壇的主辦方聯繫了他,想邀請文創二期的設計團隊做一場主題演講。沈恣握着手機,靠在工位椅背上,說:“文創二期是合作項目。我一個人講不了。”秦老師說他知道,所以他同時給裴矜姝發了郵件。沈恣說:“她在倫敦。”秦老師說:“她知道。她說她會飛回來。”

掛了電話,沈恣打開微信,翻到裴矜姝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存着。別弄髒了”。她想打一行字,又覺得不用打。裴矜姝答應了秦老師的事,不需要她來確認。這個人答應任何事之前都自己掂量過了。

演講定在處暑那天下午,在衍城國際會展中心的三樓主廳。沈恣到的時候,裴矜姝已經在後臺了。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裙,領口別了一枚很小的銀質胸針——是一隻展翅的鳥。沈恣沒見過那枚胸針,大概是她在倫敦新買的。裴矜姝看見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眼。

“還是那身黑西裝。”裴矜姝說。

“你也沒換。”沈恣說。

裴矜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道洗不掉的灰印。然後她說:“走吧。”

兩人並肩走上臺。臺下坐了幾百個設計師、媒體人和行業嘉賓,前三排是衍城設計圈裏有頭有臉的人物。沈恣掃了一眼臺下,沒有找到她想找的那個人。她也不意外。祁循從來不坐前排。

演講的主題是“空間與光影的共生”。秦老師做了簡短的開場介紹之後,沈恣先講。她站在講臺左側,把文創二期從概念到落地的全過程講了一遍,重點放在鋸齒形天窗如何與展陳設備配合。講到一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站在右側的裴矜姝。

裴矜姝接過話筒。她從展陳策劃的角度,講了遮光簾如何在不同時段配合自然光的變化,如何在空間中製造層次。她的語速不快,每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和去年在工作室會議室裏第一次彙報展陳方案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次她是對着評審團在講,這次她是對着臺下幾百個同行在講。還有另一個不同——她講到遮光簾最後一組電機的調試過程時,頓了一下,然後說:“這個細節是我的合作設計師沈恣發現的。她在凌晨一點給我發消息,說第七組電機偏了十五公分。後來我重新調了一遍。”她擡起眼睛,看着臺下,“沒有她,這個細節會被忽略。”

沈恣低頭看着自己面前的話筒。輪到她接話的時候,她說:“電機點位是我圖紙上的失誤。她幫我改的。”裴矜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裏沒有客氣,沒有謙讓,只有一種很淡的、被確認之後的篤定。

交互環節,有人舉手提問。是一個坐在前排的年輕設計師,看着大概剛畢業的樣子,站起來的時候有點緊張。“請問裴老師,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認可沈老師的?”裴矜姝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從我發現她和我一樣,會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把方案推翻重來很多遍。”

散場之後,秦老師在後臺等她們,說要請她們喫飯。裴矜姝說不去了,晚上的航班回倫敦。秦老師也沒有勉強,給了她兩本樣刊,說另一本已經寄給沈恣了。裴矜姝接過樣刊,說知道。

沈恣站在旁邊,看着她把樣刊放進行李箱。然後裴矜姝直起身,看着她,說:“下次再回來,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文創二期之後,我可能會在倫敦留一段時間。那邊有個設計工作室邀請我加入,做展陳策劃。”

“那就留下來。”沈恣說。

“不是想留。是覺得該留。”裴矜姝把行李箱的拉桿拉出來,拎起手提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擡起右手,用併攏的食指和中指在耳邊輕輕劃了一道弧線——一個無聲的再見。那個動作很輕,沒有回頭,沒有眼神,只有兩根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和她之前每一次告別時的“不回頭”一樣。

沈恣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會展中心三樓主廳的側門。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和她抽屜關上時的聲響一模一樣。她轉身走回講臺,收拾筆記本電腦和講稿。臺下已經沒甚麼人了,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椅子。然後她看見了他。

祁循坐在後排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位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襯衫,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放涼的咖啡。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來的。她在臺上講了四十分鐘,又和裴矜姝一起做了二十分鐘的交互問答,從頭到尾沒有往那個角落看過一眼。她把筆記本電腦裝進帆布袋,走下講臺,穿過一排排空椅子走到他面前。

“你甚麼時候來的。”

“從你講的第一句話開始。”他把那杯放涼的咖啡放在旁邊的空座椅上,站起來,說,“今天是處暑。處暑之後就是白露,天氣會開始涼快了。”

她看着他,沒有說話。她當然知道處暑之後是白露,二十四節氣小學就背過。但她知道他說的不是節氣。他說的是時間。是一年又一年,是她在前,他在後,是她每一次站在臺上往下看的時候,他都在她沒注意到的角落。

“文創二期做完之後,你要休息一段時間。”他說。

“何設計師也是這麼說的。她說我最近瘦了。”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攏了攏,“但我不想休。下半年還有沈氏的子品牌項目。老城區那邊,街道辦也想讓我繼續做二期。”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你知道你現在和去年最大的區別是甚麼嗎——去年你是在逃。現在你是在走。逃的人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就被追上。走的人可以歇一歇。因爲沒有人追你。”他頓了頓,“歇夠了,再往前走。”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帆布袋上彆着的那頂安全帽。帽檐上蹭了好幾道灰,是她第一次在老城區項目上蹲在灰磚牆前面蹭到的,一直沒擦。那天她剷掉了牆上的青苔,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面。那天她也第一次知道,巷口那盞燈不是運氣好才一直亮着。

她擡起頭,說:“那歇多久。”

“隨你。”他說,“你歇着的時候,燈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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