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立冬

第三十七章立冬

第三十七章立冬

立冬那天，沈恣在工作室收到了沈志謙寄來的一件羽絨服。

沒有卡片，沒有紙條，只有快遞單上寄件人那一欄寫着他的名字。何設計師路過她工位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還沒拆開的包裹，說：“你爸給你買衣服？”沈恣拆開包裹，把羽絨服從防塵袋裏抽出來。是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款式簡潔，沒有多餘的設計，面料摸上去很厚實。她試穿了一下，剛好合身。

下午她去沈氏集團做子品牌門店施工圖的終審彙報。會議結束之後，沈志謙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門口叫住了她。他手裏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杯沿上還沾着一小坨沒攪開的咖啡粉末。

“門店的施工週期大概三個月，元旦前後能完工。到時候品牌部會做一波開業宣傳。孟總監說想讓你配合做一次設計訪談。不是強制。你有時間就做。”

“有時間。”沈恣說。

沈志謙點了下頭，端着那杯速溶咖啡站在那裏，似乎還有話想說。茶水間裏的微波爐“叮”了一聲，有人在熱飯。走廊裏有人抱着一摞文檔匆匆走過，說了聲“沈總好”。他點了下頭，然後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沈恣。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logo，沒有署名，邊緣有些舊了。

沈恣接過來，打開。裏面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人坐在藤椅上，穿着素色旗袍，懷裏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很亮。是沈家老宅客廳裏那張褪色的黑白照片——她奶奶和剛出生的她。

“你奶奶是在你出生之後第三天才走的。她抱着你拍了這張照片，然後就沒有再醒來。”沈志謙的聲音很低，低到茶水間裏暖氣管的水流聲都比他響。“她走之前跟我說——這個孩子以後會像我。我說，媽你放心。她不像你——她比你更有骨頭。你爺爺把這張照片收起來了，放在他書房的抽屜裏，從來沒有拿出來過。上個月他出院，讓我把這張照片給你。”

沈恣握着那張照片。她看着照片上那個抱着她的女人——素色旗袍，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很亮。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很久以前在夢裏、在童年模糊的記憶邊緣反覆出現的那個逆光的輪廓，不是母親，是奶奶。她一直以爲母親離開那天在門口彎腰換鞋的背影是自己對“母親”這個角色最後的視覺記憶，但那個背影是模糊的，長髮遮住了側臉，回過頭來嘴巴動了動，聲音被腦袋裏的嗡鳴蓋過去。那個畫面裏沒有任何溫度。而這張照片裏有——奶奶抱着她，嘴角微揚，眼神很亮。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被愛過的第一個證據。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裏，輕輕收好，放進自己帆布袋最裏層的夾層裏。

“照片我收下了。門店的施工圖下週出。訪談的事讓孟總監跟我約時間。”她轉身往電梯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那件羽絨服的尺碼很準。謝謝。”

電梯到了。門合上之前，她聽見沈志謙在走廊裏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大概是以爲她已經聽不見了。但茶水間門口太安靜了，暖氣管的水流聲也恰好停了。他說：“以前的事，我想補。我知道補不回來。但我還是想補。”

晚上她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亮着，燈柱下面站着祁循和周叔，手裏拎着保溫袋。周叔說包了三種餡——豬肉白菜是她喜歡的，蝦仁三鮮是祁循喜歡的，芹菜牛肉是周叔老伴堅持加的，說立冬喫芹菜好。沈恣接過保溫袋，周叔擺了擺手說不用謝，又說：“沈小姐，那盞燈現在是你管了。燈泡壞了的話，梯子在我車後備箱裏。”說完轉身往巷口走了。

祁循把保溫袋放在燈柱底座上，擰開蓋子。熱氣從袋口湧出來，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白霧。沈恣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的。和去年冬至、除夕一模一樣。

她嚼完嚥下去，說：“今天我爸給了我一張照片。是我奶奶抱着剛出生的我。我以前一直以爲童年記憶裏那個模糊的逆光人影是離開的母親，今天才知道——那個抱着我的人，是奶奶。她在我出生之後第三天走的，抱了我之後才走的。我爸說以前的事他想補，他知道補不回來，但還是想補。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

祁循把筷子從她手裏抽出來，放在保溫袋旁邊。然後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今天沒有風，他的手不算暖，但很穩。

“你沒有馬上原諒他，但你也收下了照片和羽絨服。你以前不會收他任何東西，現在你收了。不是因爲他補夠了，是因爲你不需要他補了。”他看着她，“以前你需要他補的是道歉——他沒有給。現在他補的是行動——你收了，不是爲了原諒，是爲了讓自己放下。不是放他一馬，是放自己一馬。”

她低頭看着他握着她的手，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疊在一起。她擡頭看了一眼那盞編號013的路燈，說：“周叔說他帶的梯子在你車後備箱裏。以後燈泡壞了，我自己換。梯子太重的話，你幫我扶着。”

他說：“梯子不重。你也不用自己換。我換。你幫我扶着梯子就行。”

她低下頭。餃子喫完了，周叔的保溫袋還擱在燈柱底座上。她把保溫袋收好，放回他手裏。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時候，他反過來把她的手指握緊，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