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穀雨

第四十八章穀雨

穀雨前兩天，沈恣把老城區二期的初步方案發給了街道辦。郵件發送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發送成功”四個字。何設計師從旁邊工位探過頭來，說：“你最近氣色好多了。以前熬夜畫圖第二天臉色像牆皮，現在像個人了。”沈恣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放涼的咖啡喝了一口，說：“以前喝冰美式，現在喝熱的。”何設計師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不是因爲咖啡。是因爲巷口那盞燈一直在亮。

下午她去沈氏集團做子品牌門店的運營期回訪，在電梯口碰見了孟總監。孟總監手裏拿着一份開業數據報告，看見她，說：“沈老師，子品牌第一家店開業一個月，客流量和轉化率都超出預期。沈總在品牌部會議上把你這套方案拿出來講了三遍。他現在每次開會都要提你的名字，底下的人都不敢接話。”

沈恣接過報告翻了兩頁。數據很好看。她把報告還給孟總監，問：“你上次說後媽在沈氏內部不太順利——現在呢。”孟總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她被調到後勤部了。沈總親自籤的調令。名義上是平調，實際上所有和項目、品牌、設計有關的事她都不再經手。她在沈氏做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被邊緣化過。這是第一次。”

沈恣點了下頭。後勤部。她想起小時候每年冬天後媽都會讓阿姨給她買粉色公主裙，裙襬綴滿蕾絲，不是她喜歡的款式，但尺碼從來沒錯。給她買衣服的人現在被調到了管倉庫的部門。因果不虛。

晚上她把這件事故意沒有寫在給祁循的消息裏。她想當面告訴他。

從沈氏出來，她沒有直接回合租房。她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路燈還沒有亮，天光已經比清明時更長了一些。她蹲在燈柱底座旁邊，用小刀把檢修口小鐵門上生鏽的螺絲擰緊。驚蟄之後雨水多，鐵門有點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不快不慢。她沒有回頭，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祁循走到她旁邊，在她身側蹲下來，看着她手裏的螺絲刀，說：“周叔路過，說有人在修燈柱。我想應該是你。”她把螺絲擰緊，收起小刀，拍了拍手上的鏽灰，說：“孟總監跟我說，後媽被調到後勤部了。沈志謙親自籤的調令。她以前管品牌部，現在管倉庫。”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說：“她以前給你買過年衣服。尺碼從來沒錯。”沈恣側過頭看着他。這個人永遠能說到她心裏最細的那根弦上。她說：“對。她從來沒有抱過我，但她知道我穿甚麼尺碼。我一直覺得奇怪——她能記住我的衣服尺寸，爲甚麼就是不能對我好一點。後來發現她不是不能，是不想。她的好是給外人看的，她的冷淡是隻有我知道的。沈家所有人都在幫着她維持體面，沒有人戳破這件事。直到沈志謙簽字把她調走。”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舊文件。她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咬牙切齒。只是平鋪直敘。

祁循把螺絲刀從她手裏抽出來，放回工具箱。他的手指上沾了一點她手心蹭上的鏽灰，沒有去擦。他說：“你不用感謝任何人。沈志謙之所以動手，不是別人逼的。是他終於看到了你的分量。你用了將近兩年時間讓所有人看見，你不需要任何標籤也能站得很穩。以前別人說你靠沈家鋪路，現在沈家要靠你的設計撐門面。這是你自己掙的。”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工裝褲膝蓋上那兩塊洗不掉的灰印。片刻之後她說：“走吧。燈快亮了。”

他們並肩站在巷口。穀雨時節的晚風帶着泥土和草葉的氣息，從弄堂口灌進來，吹得灰磚牆上的苔蘚輕輕晃動。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

她說：“穀雨是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下一個就是立夏了。二十四節氣走到這裏，春天就算過完了。”他說：“對。但立夏之後還有小滿，小滿之後還有芒種。芒種之後還有夏至。一年到頭都有節氣。一年到頭我都陪你過。”

她側過頭看着他。這個人說這種話的時候永遠用最淡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和天氣有關的客觀事實。他說一年到頭都有節氣，他說一年到頭我都陪你過。她說：“你以前記這些節氣是爲了等一個人。現在不用等了。那個人就站在你旁邊。”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用自己的手掌把她的手指整個包在掌心裏。她感覺到他手指上那些畫圖磨出來的薄繭正貼着她的掌心。和她掌心的繭是同一批——她畫施工圖，他畫等一個人的年輪。用的不是鉛筆，是每一年立春的雨、驚蟄的雷、清明的茶、穀雨的風。

穀雨的夜風又起，把路燈的光暈吹得輕輕晃動。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和以前不同的是，以前影子之間隔着燈柱、保溫袋、工具箱。現在甚麼都沒有。只有兩隻手，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