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七十一至七十五 總章 (1/3)
七十一至七十五 總章
閉門晚宴結束後不久,沈志謙在沈氏集團的董事會上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他把後媽從後勤部調離的調令、匿名郵件的IP溯源報告、以及商業論壇主辦方內部人員違規添加閉門晚宴名單的調查結果,逐份打印出來,逐份簽字,然後讓法務部正式啓動內部問責進程。不是開除,是問責——讓每一個環節的經手人都留下書面記錄,讓每一次違規操作都有據可查。他說這是沈氏集團對合作設計師沈恣女士的正式交代,不是父親對女兒的交代。但他在文檔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裏,用手寫加了一行字:“此件抄送祁氏獨立工作室沈恣女士。”
沈恣收到這份抄送文檔的時候,正坐在泡桐樹展廊的角落裏改教學實踐基地的教案。她把那份文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在那行手寫字上停了很久。然後合上文檔,繼續改教案。
除夕那天下午,她在展廊裏做春節前的最後一次巡查。展牆上貼滿了這幾個月來居民留下的便籤、舊車票、作業紙。最新的一張是一幅蠟筆畫,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泡桐樹,樹下站着一個穿工裝褲的小人,旁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着:“謝謝沈老師。”她把那張蠟筆畫輕輕按平,指尖在“沈老師”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何設計師在展廊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拎着一個保溫袋。“就知道你在這裏。除夕還巡展,比街道辦還敬業。周敏讓我帶過來的——紅豆湯圓,她說你肯定沒喫午飯。”沈恣接過保溫袋,何設計師沒有馬上走,靠在展廊門口,看着那面貼滿便籤的展牆。“以前你說設計師是替不會說話的東西說話,現在這些東西自己會說話了。不是它們在說,是你讓它們被聽見的。走吧,巷口有人在等你。”
沈恣把保溫袋的蓋子旋開,紅豆湯圓還冒着熱氣。她拿起勺子,用左手舀了一個放進嘴裏——很甜。
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準時亮了。祁循站在燈柱旁邊,穿着深灰色大衣,手裏拎着兩個保溫袋——一個是周叔包的餃子,一個是甜品店老闆煮的紅豆湯圓。他每年除夕都來,從十幾年前開始。那時候沈恣還沒離開沈家,每年除夕都會一個人跑到巷子裏看燈。他站在巷口,不進去,也不出聲,只是確保她看完燈安全回家。後來她離開了沈家,除夕不再回來,他還是每年除夕來這裏——替她看燈,替她喫一碗紅豆湯圓,替她在心裏說一句新年快樂。
今年她回來了。
她把其中一個保溫袋的蓋子旋開。豬肉白菜的餃子還冒着熱氣。“以前你每年除夕都來。我不在的時候你也來,一個人站在這裏看燈。現在我在了。以後每一年除夕,我都跟你一起站在這裏。”她頓了頓,“新年快樂。”
他把她羽絨服的帽子輕輕拉上來,動作很輕,像是在整理一件很重要的圖紙。“新年快樂。”
他們在靠窗第二個位置坐下來。窗外巷口那盞編號013的路燈亮着,泡桐樹的枯枝被雪壓得輕輕晃動,展廊裏的燈也還亮着。她說除夕是一年裏最後一天,明天是新年,二十四節氣從立春開始重新輪迴。以後每一年輪迴的時候,她都在這裏。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握住了。
她又說,這學期選了實踐課的學生,畢業之後大概會記得他們曾經蹲在巷子裏量過青苔的厚度。不是記得她,是記得青苔。這就夠了。等春天來了,泡桐樹會發新芽,學生們會回來上第二堂課,那時候教他們怎麼測樹冠的光照角度。裴矜姝已經發來了新的展陳方案——春天那一期的主題叫“光的落點”。她會在展牆上籤一個逗號,自己籤句號。
窗外的雪停了。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安靜地亮着。她靠在他肩上,在心裏默默數着二十四節氣——大寒之後是立春,立春之後是雨水。以後每一年輪迴的時候,這盞燈都亮着,這棵樹都站着,這家甜品店的靠窗第二個位置都爲他們保留。而她會繼續畫圖、教書、守護這條巷子,和他一起。
第七十二章大寒
大寒那天,沈恣在泡桐樹展廊裏給衍城大學的學生們上完了本學期最後一堂課。下課之前,她讓每個學生把手掌按在透水鋪裝的青苔上,感受朝南一面和朝北一面的厚度差異。有個扎馬尾的女生說,比開學時厚了一點。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說,他下學期還想選她的課。沈恣把自己的教案合上,說下學期不講青苔了,講光——怎麼追光,怎麼用光,怎麼把光留給需要的人。
學生們陸續收拾好工具,三三兩兩往巷口走。方院長站在展廊門口,把那份剛打印出來的教學實踐基地評估報告遞給沈恣。報告最後一頁的評語欄裏,他用手寫加了一行字:“該基地將設計教育從圖紙延伸至土地,建議列爲建築學院長期合作項目。”沈恣接過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在那行手寫字上停了很久。方院長說,教務處在排下學期的課表,她的課被列爲實踐必修課,不再是選修,教室還是這間展廊——沒有黑板,沒有講臺,但學生的出勤率全院最高。他說完,把圍巾攏了攏,往巷口走去。
老趙蹲在燈柱底座旁邊,把手裏的舊螺絲刀放進工具箱。他剛換完一個新的燈泡,和之前每一次一樣,色溫2700K,暖黃的光。他說這個燈泡是街道辦統一配發的LED,壽命比以前的節能燈泡更長。他上次說“這燈以後幾十年都不會滅”的時候,旁邊還站着蔡經理。現在蔡經理退休了,他還在換燈泡。他把檢修口的小鐵門關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沈,這盞燈換了多少次燈泡,我都記不清了。但你每次都在旁邊看着。以後你不在旁邊,我也會來換。不是替你,是替這條巷子。”
沈恣把那份評估報告放進帆布袋裏,說:“老趙,你第一次叫我‘小沈’的時候,我剛進工作室,連施工圖都畫不好。現在我叫你‘老趙’,你也應了這麼多年。”她頓了頓,“以後你退休了,我來換燈泡。梯子太重的話,讓祁循幫我扶着。你在旁邊看就行。”
老趙笑了一聲,把工具箱拎起來。“行。”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那個燈泡和以前一樣,都是暖光。”
傍晚,沈恣把老趙換下來的舊燈泡用軟布包好,放進帆布袋最裏層的夾層。然後她靠在祁循肩上,說老趙退休以後,她來換燈泡。以前她以爲這盞燈能亮着是運氣,後來發現是有人在換燈泡。再後來她學會了換燈泡,也學會了讓燈亮着不是一個人的事。他說,老趙是這條巷子裏最老的守護者,自己以前讓周叔來換燈泡的時候,老趙就在旁邊看着。後來老趙接了周叔的班,以後她接老趙的班。這盞燈換了幾代守護者——寫“保留”的建築師、換燈泡的周叔、擦燈罩的老趙、加固燈柱基礎的自己。以後還會有更多人。光不會滅,因爲接光的人一直在。
陸老師拄着柺杖從巷口慢慢走過來,站在泡桐樹下。他仰頭看着樹冠,枯枝在大寒的晚風裏輕輕晃動。他說自己教了四十多年書,年紀大了,以後展廊的事就交給沈恣了。不是交給她設計,是交給她守護——守護這棵樹、這盞燈、這條巷子,還有那些願意蹲下來量青苔的學生。他把手從樹皮上收回來,說老朋友種下這棵樹的時候跟他說,樹比人活得長,人只是過客。他以前覺得這話傷感,現在覺得不是。樹比人活得長,但人可以替樹守護下一個三十年。說完轉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說除夕夜來看看展廊,看看這棵樹,下雪天路滑就不出門了,除夕夜的展廊是另一番景象。
天黑之後,沈恣一個人坐在展廊的角落裏,把學生們交上來的作業一本一本翻完。每本作業的扉頁都畫了一棵泡桐樹——有人用鉛筆,有人用水彩,有人用馬克筆。有一本在樹冠下面畫了兩個小人,一個蹲着,一個站着。蹲着的那個手裏拿着捲尺,站着的那個手裏舉着相機。她看着這幅畫,想起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說下學期還想選她的課,想起扎馬尾的女生蹲在地上按青苔時說“比開學時厚了一點”。她把每一本作業都批註完,然後翻開自己那本舊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今天老趙換了新燈泡。他說他退休以後我來換。我說好。泡桐樹的枯枝在大寒風裏輕輕晃動。展廊裏的燈還亮着。學生說青苔比開學時厚了一點。”
寫完,她把筆記本合上,推開甜品店的門。祁循已經坐在靠窗第二個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紅豆湯圓和一碗桂花酒釀。她把今天的事說給他聽——老趙換了新燈泡,陸老師把樹交給了她,方院長把展廊列入了正式課程。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比平時緊了一點。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以前覺得守護是責任。現在知道了——守護不是一個人扛着所有東西不放手,是把這些事交給下一個願意守護的人。老趙把燈泡交給你,陸老師把樹交給你,方院長把學生交給你。你也會把光交給下一個接光的人。”他把她羽絨服的帽子輕輕拉上來,“但今晚先回家。除夕夜,巷口那盞燈會亮着。”
她靠在他肩上,把那碗紅豆湯圓端起來,用左手舀了一個放進嘴裏。很甜。窗外的泡桐樹在大寒的夜風裏輕輕晃動,那盞編號013的路燈安靜地亮着。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蹲在巷子裏哭的那個傍晚,有一個少年遞給她一方絲巾。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爲設計師,不知道這盞燈會亮過三十年的時光。現在她知道了。守護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羣人一起的事。而她也會在某一天把這盞燈交給下一個願意站在燈下的人——不是因爲她要走,是因爲光需要被傳遞,就像三十年前有人寫下“保留”二字,就像老趙今晚換上了新的燈泡。
第七十三章除夕
除夕那天下午,裴矜姝從倫敦回來了。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給沈恣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登機了。句號。”沈恣收到消息的時候正蹲在泡桐樹下,用手掌按了按透水鋪裝的磚縫。大寒之後下了兩場雪,磚縫裏的青苔被雪水浸得格外綠,朝南的一面果然比朝北的薄。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給裴矜姝回了兩個字:“幾點。”裴矜姝秒回:“下午三點到。不用接。”沈恣說:“不是接。是去機場籤逗號。”
她到機場的時候,裴矜姝已經從到達口走出來。深灰色大衣,袖口捲到手肘,登機箱的輪子在光潔的地面上碾過,發出輕微的、均勻的聲響。和上一次回來時一樣,和每一次回來時一樣。沈恣從帆布袋裏掏出那張A4紙——還是上次舉過的那張,用馬克筆寫着一個逗號,邊角已經有些皺了,但字跡還很清晰。裴矜姝看見那張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從手提包裏掏出自己的那張——句號,邊角同樣皺了,顯然也是反覆拿出來用過很多次。兩個人站在接機口,手裏舉着兩張皺巴巴的A4紙,一個逗號,一個句號,誰也不肯先收。
“你每次來接我都舉這張紙,”裴矜姝說,“就不能換一張新的。”
“你也沒換。”
裴矜姝把那張句號摺好放回包裏,拉起登機箱往外走。“走吧。去看展廊。”
她們到老城區的時候,雪正好停了。泡桐樹的枯枝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展廊的傘骨結構把雪切成和樹影一樣的形狀——和裴矜姝在光線分析報告裏算過的角度一模一樣。展牆上貼滿了這幾個月來居民留下的便籤和舊物:泛黃的舊車票、蠟筆畫、作業紙。那張塑封過的作業紙還貼在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我的家在老城區,巷口有一盞路燈,每天晚上都亮。”旁邊的塑封膜上,裴矜姝上次用鋼筆寫的那行字還在:“現在我知道,燈也是家。”
裴矜姝站在展牆前面,把那張蠟筆畫輕輕按平。畫上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泡桐樹,樹下站着一個穿工裝褲的小人,旁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着“謝謝沈老師”。她在蠟筆畫旁邊簽了一個逗號——極小的,深藍色墨水,和她第一次給沈恣發郵件時用的顏色一樣。然後把鋼筆遞給沈恣。沈恣接過筆,在逗號旁邊簽了一個句號。
“以後每一年除夕,你都回來籤逗號。我籤句號。”沈恣把筆帽旋好,遞還給裴矜姝。“不是簽到簿,是時間軸。一年一個逗號,一年一個句號。等這面牆籤滿了,我們就換一面牆。”
裴矜姝把鋼筆放回手提包。“那就簽到籤不動爲止。你說的——展牆上的位置空出來,留給下一個人的記憶。現在我也有記憶留在這裏了。”她微微揚起下巴,那個姿態和第一次在臨燈書坊見沈恣時一模一樣。“以前我跟你說,你的位置和我站的位置不是同一個地方。後來我收回那句話。現在我再說一句新的——你的位置在我旁邊。不是誰高誰低,是並肩。以前我覺得並肩就是一起走路,後來發現不是。並肩是你在展牆上給我留了位置,我飛幾千公里回來籤逗號。你教我怎麼追光,我教你算雪的角度。不是合作,是互爲校準。”
沈恣低下頭,把那張皺巴巴的A4紙摺好放進帆布袋裏。“你以前說‘不是幫你’,每次都是在幫。現在我也學會了——不說‘謝謝’,只說‘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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