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2)
第19章
他的後腦砸進硬邦邦的皮質坐墊中。顱骨與頭皮的縫隙間掙扎遊動的電流帶來成片的刺痛感。恍惚中,紅羅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不算特別大的力氣擺正,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以裝殮的姿勢安詳地躺下。
他聞到很淡的、酸澀的漿果味。重載的腦子迅速通感,讓他的牙關隱隱發酸,就像咀嚼一顆未成熟的果實。
冰冷乾燥的手再一次貼在他的額頭上。他眨了眨眼睛,看見梵妮懸在世界的正中央。她把他額前溼漉漉的頭髮向後撫平,隨後手掌粘貼他的上半張臉,眼球像心臟一樣在她的手心跳動旋轉。
她真的要把我的面具揭下來了。
但是梵妮竟沒有揭,甚至都沒去看一眼。那塊柔軟堅韌的布料對她來說無傷大雅,也不值一提。梵妮收回手(像一朵積雨雲頭也不回地乘風而去),對他說:“你確定你不會燒死嗎?”
“已經……阻斷劑……”
“所以這不是中毒,是解毒的副作用。”
他胡亂地伸手,重新握住梵妮的手腕:“未知的神經毒素……在這件事解決之前,你應該——”
梵妮拽掉他的手,重新放回原位:“你在來的路上已經說了十四次了——這是已經設置好的關鍵詞觸發系統嗎?”
紅羅賓勉強喘了口氣。某種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茫然極爲短暫地攻擊了他,又在數秒後消退。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躺在了某個密閉的空間內,頭頂是一片天鵝絨質感的深灰色色塊。他下意識開口:“我在棺材裏嗎?”
“不,你在車裏。”
“我的棺材還挺好聞的。”
“不是棺材。你在車裏。”
“爲甚麼所有棺材都設計成只能一個人躺的形狀?如果有人想和我躺在一起該怎麼辦?沒人照顧一下我的用戶需求嗎?”
“稍微清醒一下,你在車裏,暫時還沒到棺材那一步——按照你的用戶需求,相關的服務叫做‘陪葬’。”
如果一個人同時餵養六個學齡期兒童,就會擁有無與倫比的耐心與毅力。平均每個小孩每天能生產五十個毫無邏輯的“爲甚麼”,所以梵妮根本就不會把紅羅賓的困惑放在眼裏。糾正到第五次後,紅羅賓終於明白了:我在車裏。
“……這是誰的車?”
“我的車。”
“啊……你有一輛車。”
“是的。盧卡斯留給我的。”
“誰是盧卡斯?”
紅羅賓努力從腦內文獻中檢閱“盧卡斯”文檔夾。這對目前的他來說是件較爲困難的工作。所有的東西都在燒,從內到外。他從α翻到λ ,然後發現不是這個模塊,於是又轉過去從A開始找,A後面是H,H後面是C,因爲他不小心把字母表的順序搞混了。盧卡斯、盧卡斯、盧卡斯……盧卡斯·卡索腋下夾着《安茹葡萄酒》找上門來……*
他的臉頰又一次感受到梵妮的手指。
這一次絕對不是爲了測體溫。她的指尖向下,碰到他的頜線,隨後沿着下顎的輪廓向裏走。他滾燙的耳垂被冰冷的指尖劃過。細長的毒蛇從蘋果樹上滑下來,從耳蝸鑽進大腦。他感覺耳朵一空,貼在內側的一個小小的聯繫器被摘走了。
從上到下。制服領口內側、兩邊手腕、後腰、第三根脊椎的位置、左側大腿、腳踝。所有可以用來聯繫與定位的東西都被摘走,像被鳥捕獲的瓢蟲。他的頭髮裏還有一個,但最後也被精準地發現了。孤立無援的紅羅賓睜着眼睛躺在汽車後座。現在,前所未有的茫然捲土重來,洶湧地淹沒他。
梵妮把戰利品捧在兩手手心,就像是捧着一把剛剝好的堅果。她輕輕轉動手腕,造價不菲的設備便緩緩滾動,閃爍着碎鑽一樣的微光。
她很輕地嘆了口氣:“走夜路的時候有人陪你,真好。你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加班是值得的。”
這話中的羨慕與感慨簡直要超越梵妮·努曼本人表現出來的一部分人格了。
紅羅賓努力撐起千斤重的腦袋。他擡起手腕,卻甚麼也抓不到。梵妮把半個身子探出車外,如同播撒種子一般把手裏的東西扔到路邊。她回過頭,注意到紅羅賓馬上就要滑到車座底下去了,立刻拽着他的手臂和肩膀向上拖。她脫下大衣,勉強裹住對方,隨後拉出安全帶,纏住他的肩膀和大腿,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現在紅羅賓被困在一輛沃爾沃的後座上,像一頭睏倦的海豹。
安全帶扣得不算緊,梵妮還很貼心地在他後腦勺墊了一塊軟枕,所以紅羅賓根據主觀判斷,他應該沒有被綁架。
梵妮越過他爬到駕駛座,引擎開始震動。
紅羅賓又謹慎地思索了一會兒,認爲他的確沒有被綁架。
他在安全帶與呢子大衣組成的棺材中調整姿勢,好讓自己更加貼合座位:“我們要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