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路口遠遠停着一輛光滑的黑色轎車。

午間停頓片刻後，雨幕變得更密集，也更輕盈。城市下層在寒冷的灰色霧汽中溶化逸散。那輛車被雨水沖刷得鋥光瓦亮，四輪中間聚攏起一片巨大的水坑，想要靠近它就必須讓鞋底浸入水潭，以溼淋淋的襪子宣誓效忠。

越走近它，梵妮心中的不適就越發清晰。她彷彿從神祕的褐色防窺車窗與閃着光的輪胎深處聞到那股令人胃部痙攣、口中發澀、忍不住翻白眼的——上班的味道。這東西很難用語言形容，就像一塊巨大的糖霜曲奇餅乾，上面不規則播撒着制度壓迫、人事考評、ppt演示文稿、“已覺醒的”Calibri與“可能還沒覺醒的”Times New Roman，以及自動咖啡機內部受潮的咖啡豆。一大團標準化的，集中採購的，樂於將生產數據轉化爲煉油廠廢料的麪糰正在發酵膨脹。

或許梵妮的老闆已經死了。但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個老闆沒有死。只要他們沒死，上班的味道就會永永遠遠不會消散。

梵妮走到車門旁，從後視鏡裏和戴着墨鏡的司機四目相對。隨即傳來一聲脆響，車門緩緩滑開。

她跨了一大步，越過水潭，鑽進車裏。司機的眼睛也從後視鏡滑進來，在梵妮身上那件點綴着泥水雨水與落葉草根的外套上停頓片刻，直到上面的污漬滲透進阿斯頓馬丁特別定製款的乳白色牛皮內飾，留下一塊充滿惡意的烏雲。

“請您把手機交給我。”

梵妮交出手機。司機禮貌地接過去，把它裝進身邊一個帶密碼鎖的盒子內部。隨後汽車啓動，平穩駛離路口。

這趟旅程十分安靜。梵妮對這輛車及其車主不抱任何興趣，也不想提前知道目的地。她神色冷淡，大腦放空，只盯着落在車窗外的水珠從前往後艱難地遊動，在身後留下一串鋸齒形紋路。

半個小時後他們登上跨海大橋，在一架電視臺直升機的注視下離開哥譚（氣象播報員正坐在飛行員旁邊，捏住話筒扯着嗓子大喊：“是的莉迪亞，這場雨會下很久很久——現在讓我們轉到下方的堵車情況。”）。隔着輕盈的雨幕，車流聲彷彿來自彼岸，令人昏昏欲睡。

哥譚的剪影徹底從後視鏡裏消失後，這場漫長的雨也迅速停了下來。那片深沉的陰影駐留在原地，沉默着目送梵妮遠去。

前方司機又一次開口：“希望您不會把現在的情況視作綁架。”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設置好的進程，因爲沒等到觸發條件而略顯尷尬。

梵妮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你們和上一波綁架的比起來更專業一點。”

沒人回應她。或許這個部分被放在不被允許的寒暄範疇裏。

梵妮的心中生起一股焦躁。手機被沒收後她忽然發現電子產品已經成爲了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尤其是身處陌生的車廂內部。沒了那塊小小的發光屏幕的慰藉，與世隔絕的孤獨感像稀薄的泥水滲進皮膚深處。

她回想起上一次那場比較拙劣的綁架。那時候老闆還活蹦亂跳地坐在她身邊，兩個人被擠到靠近車門的角落，他偷偷伸手攥住她的手掌。

梵妮打了個冷顫。

三個小時後汽車駛入幽暗的地下車庫，在唯一一個亮着燈的車位停下。兩個穿黑衣服的保鏢從外面打開車門，等梵妮下車，然後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帶走。過於乾燥的陌生空氣讓梵妮忍不住蜷縮起手指。

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進入電梯，往下駛入只有刷卡才能進的樓層。穿過某個節點之後電梯內響起輕柔的背景音樂，又過了三十秒廂門打開，冰冷炫目的光芒爬上小腿。

身側的保鏢伸手示意她向前，然後消失在牆後。

她來到一個宏大的、由玻璃與鋼鐵組成的灰色房間。高大遙遠的鋼製穹頂中排列着數以千計的燈管，向下投射溫感適當的模擬自然光。房間中心站着一個人，背對着她負手而立，等她走到一個差不多的距離便轉過身，衝梵妮張開手臂。

“梵妮！”盧瑟說道。

梵妮的眼球徹底不受控制了。她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