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3）

第28章

陽光正好。

梵妮·努曼坐在靠近實驗室大樓西北側的戶外長椅上，膝頭攤着一本淺藍色封皮的速寫本。

春假即將結束。校園內部尚且保留着平靜，又從平靜中生髮出某種無所適從的急切。

足球隊在不遠處的操場上進行賽季前最後一次集訓。賽馬一樣強壯且憤怒的女孩子們呼和、爭辯和彼此打氣的口號在小半個校園裏橫衝直撞。芥末醬與半冷的熱狗的氣息混在暖風中撲面而來。

梵妮穿着白銀色塔夫綢襯衫、青色半身裙和羊皮短靴，像一叢正在發芽的灌木。她低頭在寫生簿上寫寫畫畫，長髮從耳邊矜持地垂落下來。幾個趕在假期結束前火急火燎補完生物學研究報告的學生走出實驗樓，吵吵鬧鬧地從她身前經過。

沒人會和努曼家的孩子搭話——倒不是說他們有多古怪或者神經質。努曼教養良好，家境優渥，腦子也靈光，從裏到外都漂亮得恰到好處。這樣的特質放在成年人的世界會讓他們過上如魚得水的生活，只是在野性尚未完全褪盡的青少年中間就顯得有點爲時過早了。

陽光一旦觸及那些精心修剪過、沒有絲毫旁逸斜出的枝條，便迅速朝四周折射出刺眼的寒芒，讓每一個懂得趨利避害的同齡人望而卻步。

但是今天陽光正好。克拉倫斯·霍克剛剛在九年級環保辯論會上拔得頭籌，耳邊彷彿還回蕩着讚許與欣賞的掌聲。他路過教學樓，餘光捕捉到梵妮的身影，那顆熱血沸騰的腦子裏忽然詭異地閃過有些人一輩子也捕捉不到的人生靈光：這是唯一一次的機會。

克拉倫斯迅速調轉方向，在身後同伴的注視下走上前去。

他的影子籠罩住梵妮的大半個身子。她正在填色的手微微頓住，隨後擡起頭，平淡地看向他。

克拉倫斯注意到梵妮的裙子上繡着一排排對稱的長頸鹿圖案。它們肩並肩疊在一起，細長的脖子交叉形成X形。

“你好。”他乾巴巴地開口，“我叫霍克。”

“我知道。我們上同一節化學課。”梵妮打斷他的自我介紹。

“你有甚麼事？”

他張了張嘴，在自己變得更蠢之前趕緊說道：“我在未來的綜合素質考覈做準備——你知道的，爲了申請更好的學校。”

梵妮沒說話。

“所以、呃、下學期，那個韋恩的科學競賽，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在一個隊伍裏。我們會有一個四人小隊。”

梵妮笑了一下。克拉倫斯覺得自己的耳朵正在發燙。他迅速朝上瞥了一眼，與她亮晶晶的眼睛對視，然後重新下落，專心致志地觀察起那些翠綠的長頸鹿。

“有幾個人了？”梵妮問。

“就差你一個。”克拉倫斯回答，“還有喬治和辛西亞。他們是高年級的，成績都很不錯，是我在辯論隊的朋友……”

“我覺得你們三個就可以了。”梵妮的笑容不變，“喬治和辛西亞不會歡迎我的。”

大約過了三秒鐘，克拉倫斯才意識到自己被拒絕了。他立刻感到無比尷尬且後悔，臉上露出故作輕鬆的傻笑。在他瘋狂轉動腦子想給自己說點找補的話時，梵妮忽然轉過頭。

克拉倫斯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一個人影遠遠站在實驗樓下的臺階上，肩上鬆鬆垮垮地掛着揹包，逆着光，看不清臉。他在等待。但很難說是等待甚麼。

梵妮迅速把速寫本和鉛筆塞進包裏，從長椅上起身。她走之前遲疑了一下，似乎想再說點甚麼，但最後只是衝他露出禮貌且沉默的笑容。

克拉倫斯乖乖站在原地。他沒有把那句“我可以把喬治踢出去多留一個名額”說出來（謝天謝地）。於是梵妮從他身邊掠過，淡綠的身影如幻夢般緩緩於四月的暖風與陽光中消融。

“——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和梵妮·努曼說話。”克拉倫斯說，“真的。我發誓。”

紅羅賓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之後，你就和她一起進了耶魯大學。”

“甚麼叫和她——”克拉倫斯深吸一口氣，迅速吞下那張臉上因受辱而扭曲的表情，“首先我也有升學的需求，其次耶魯是離哥譚最近的常春藤大學——難道她被錄取了別人就不準去嗎！”

“哥譚大學不也在常春藤聯盟裏嗎？”

“靠贊助商買排名的學校怎麼能和老牌高校比……”

沉默了許久的紅頭罩在他身後插話：“嘿，我不准你這麼說哥譚大學。”

“如果冒犯到你了我很抱歉，但我只會說實話——聽着，這不是在討論甚麼青春校園故事。”

如果不是害怕再次捱打，克拉倫斯或許會信誓旦旦地攤開雙手以增強自己的說服力：“我想表達的東西正相反。我和努曼沒有恩怨，我做的一切也都不是出於私情。從前我希望靠她拿到科學競賽獎盃，現在……我只是在做老闆命令我做的事。這件事造成的一切傷害也都不應該由我負責。聽上去很混蛋但這是客觀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