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蒼茫大地(一) (1/3)
第1章 蒼茫大地(一)
太和五年,冬。
洛陽城外,南去的官道擠得幾乎要炸開。車轅相撞,馬匹驚嘶,人流像潰堤的濁水,裹挾着箱籠和細軟,還有掩不住的倉皇,滾滾向南。
風是腥的,混雜着遠天飄來的血腥和近處人羣的餿味。
不時有貴重的檀木箱子從歪斜的牛車上滾落,綾羅綢緞散了一地,也無人敢回頭去撿,只被無數慌亂的腳踩進泥裏。
庾玄度看着老管家空手而歸,他皺了眉頭,“明昭呢?”
老管家牽着馬,欲言又止,深深嘆了一口氣,“郎君,趙女郎隨趙老夫人與趙氏族人北上,老奴勸不住啊。”
庾玄度聞言大驚,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從人,從老管家手裏奪過繮繩,踉蹌翻身上馬。
“郎君!”身後護衛驚呼,慌忙各自上馬追趕。
馬蹄踏碎官道的泥濘,逆着洶湧南下的車流人潮,向北疾馳。
向北,向北。
沿途是愈發悽惶的景象,拋錨的車輛,丟棄的行李,乃至倒斃路旁無人理會的屍體。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有一股焦灼的火焰在胸腔裏灼燒。
縝兄——他那如芝蘭玉樹,胸懷丘壑的縝兄,如今身陷北地,生死未卜,他若連這唯一的骨血都護不住,將來有何面目再見他?
他疾行向北,在一條偏離主道,滿是車轍印的岔路口,他看見了那支隊伍。
人數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男女老幼,夾雜着不少手持兵刃,甲冑不全的軍士,簇擁着幾輛破舊的車駕,沉默而緩慢地,向着北方更濃重的煙塵處行進。
庾玄度一眼就看見了外甥女。
她正從一輛氈車上下來,走向一個蜷縮在路旁,低聲啜泣的幼童,將手裏硬餅遞了過去。
那小小的身影,裹在過於寬大的舊襖裏,立在凜冽的寒風與漫天灰霾中,單薄得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吹走。
“明昭!”
庾玄度勒住馬繮,駿馬嘶鳴着人立而起,激起塵土飛揚。
他躍下馬背,幾步衝到她面前,很是急切。
趙明昭擡起頭,看見一向衣袂翩翩的舅舅風塵僕僕,眼中含淚的模樣,微微一怔,喚道:“舅父。”
這一聲舅父,讓庾玄度心口一酸。
他心中柔腸百結,蹲下身,雙手扶住女孩瘦削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
“明昭,跟我回去。”
幸好來得及,幸好趕上了,他的聲音有些顫,“你看看這四周!胡騎旦夕可至,烽火已燒到眉睫!北上?這是自投死路!”
明昭安靜地看着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映出庾玄度焦灼痛楚的面容,卻沒有他期望的恐懼。
孩子的眼眸澄澈,輕易看清裏頭難言的情緒。
“舅父,”她聲音還有着孩童特有的柔軟,“祖母說,父親在北。”
“我知曉!”
庾玄度低吼出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收緊手指,又怕捏疼了她,頹然鬆開,“我知曉你父親在北!縝兄於我,何止是兄弟?他是我知己親友,是我心中的司命星辰!我如此愛他,豈能不想救他?豈願棄他?”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掩不住的哽咽,“如今朝廷南渡,非是貪生,乃是存續國祚不得已而爲之!你一個八歲的孩童,跟着老弱病殘往北走,能做甚麼?是能擋住胡人的鐵蹄,還是能飛到你父親身邊?這是送死!你父兄生死未卜,如今只有你一人安在,豈能離舅父而去?”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那小手冰涼,他近乎哀求:“明昭,你聽舅父一句。先隨我南去,保全自身。待局勢稍定,舅父拼卻性命,也定會設法探聽你父兄消息,設法營救。你是我外甥女,如何能眼睜睜看你往火坑裏跳?”
寒風捲着沙礫,打在臉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