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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謝家雲城(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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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謝家雲城(二)

炭火在銅盆中燃着,書房內浮動着清冽的墨香。謝雲歸的目光平和,靜靜落在明昭身上。

明昭擡眸,迎上謝雲歸的眼眸。“昔日舅父,亦是如此勸我南渡。”

她聲音清澈,語速平緩的陳述往事,“舅父言,暫避江東,以圖後舉,是不得已之大義。”

謝雲歸靜靜聽着。

“然明昭以爲,”明昭頓了頓,目光有着近乎執拗的信念,這個時代名望很重要,出名要趁早。“神州陸沉,豈能盡望南舟?朝廷南渡,自是大義,然北地尚有萬千生民,尚有如家父一般的守土之臣。我雖年幼,亦是趙氏女,更是漢家女。”

她直視謝雲歸,將大義說得凜然,清晰如玉石相擊:

“寧與神州同沉,不學草鶚北望。”

她說得擲地有聲,迴盪在寂靜的書房裏。

謝雲歸眼中訝異,隨即化爲深沉的思索。此語出《詩經·豳風·鴟鴞》,原指鴟鴞築巢辛苦,暗喻民生艱難。但此刻從這女童口中說出不學草鶚北望,卻別有一番意味——

不效仿那隻顧南飛避禍,回望故巢哀鳴的鴟鴞,而是要留下來,與這破碎的河山共存亡。

稚嫩的童音,如此沉痛決絕。

謝雲歸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瘦弱卻挺直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悲壯的清澈。這份心志,莫說孩童,便是許多飽讀詩書,自詡清流的士人,在刀兵加身之際,也未必能有。

“我看你還是個孩子,幾歲了?”

趙明昭抿了抿脣,這甚麼意思?總覺得不是好話。“八歲。”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也不是讚許,八歲的孩童,滿朝公卿,竟不如一個八歲的孩童,他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來了。

“好一個寧與神州同沉。”他看向這有志向的孩子,“只是,趙家女公子可曾想過,留在此地,生死不由人,或許並非同沉,而是早沉?”

明昭目光看向窗外在暮色寒風中搖曳的幾竿青竹,又緩緩移回謝雲歸臉上,語氣平靜如水。

“謝太守不也在此地嗎?”

謝雲歸微微一怔。

明昭繼續道,“太守門第清貴,陳郡謝氏,冠蓋江左。若論南渡,謝氏當爲先行。然太守卻留在這北地孤城,守着這四面烽火,一城老弱。明昭愚鈍,敢問太守,又是爲何?”

謝雲歸看着她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自己或許小看了這個孩子。

她不僅有遠超年齡的堅毅,還有直指本質的敏銳。

他沉默了片刻,書房內只剩下炭火的微響。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被暮色吞沒,書房內的燈顯得明亮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對明昭說,或是對這不可言說的時局,“南渡者存其國,留守者存其禮。此地雖小,不可使胡塵湮沒華夏衣冠。”

他只是平靜的陳述,卻道盡了這亂世之中,最無奈的選擇與堅守。

存國,固然重要。

但若文明禮樂盡喪,國將不國。

他是謝氏嫡系,在第一時間就收到了消息,謝父讓他回南邊,他並沒有動,在一衆南逃的人流裏,逆着北上。

他將一郡之地的的糧庫盡數轉移到這易守難攻的雲城,將他不多的人馬一道帶着過來,在胡人的攻勢下,硬是守住了這城,胡人盡數奔往洛陽長安,沒空與他耗,他這暫且安穩了下來。

他留在這裏,守着這城池最後一點漢家秩序,最後一點士族風骨,那些人南逃的模樣,實在令人發笑。

滿朝公卿,一點骨氣都無,連帶着士族都成了笑話。

明昭斂衽下拜,“謝公大義,明昭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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