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月光 （1/3）

第32章 月光

言裴洺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風從桂花樹的葉子裏穿過來，涼涼的，帶着草木的澀味。他的眼淚已經停了，但臉頰上還掛着淚痕，被風一吹，涼得發緊。他靠在陸林的肩上，沒有動。不是因爲不想動，是因爲動不了。剛纔那一陣哭像是把他所有的力氣都抽走了，他現在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陸林也沒有動。她的手還環在他的背上，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但不太穩。忽然，那呼吸變得不一樣了——不是慢，是急。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像是有甚麼東西卡在喉嚨裏，吸不進去，也呼不出來。

“言裴洺？”她叫他。

他沒有回答。他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的身體開始往下滑，膝蓋撐不住，整個人往下墜。

陸林一把扶住他。“言裴洺！”他的臉白得嚇人，嘴脣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的眼睛半睜着，瞳孔渙散，像是想看她，但看不見。他的嘴張着，拼命地吸氣，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風箱，又急又淺，胸腔起伏得厲害。

“藥——藥在哪裏？”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個在月光下輕輕說話的人，變得又急又緊。

言裴洺的手指動了動，指向西裝內側的口袋。陸林伸手去掏，手指也在抖。她摸到一個小藥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粒。藥很小，白色的，在她掌心裏滾了一下。

“水——你等一下，我去拿水——”她剛要起身，言裴洺的手抓住了她。還是那隻手，還是那個動作，和那天晚上在酒店走廊裏一模一樣。他的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她知道他要說甚麼——乾嚥就行。

她把藥送到他嘴邊，他的嘴脣碰到她的掌心，涼的，乾澀的。他張嘴含住那兩粒藥，喉結動了兩下，嚥下去了。她扶着他，讓他靠在廊柱上。他的眼睛閉着，睫毛溼漉漉的，還沾着剛纔的淚。呼吸還是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有東西壓在上面，怎麼也推不開。

陸林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的手還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覺到他的脈搏，跳得又快又亂，像是隨時會停下來。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他的呼吸慢慢穩下來了，雖然還是比正常人快一些，但至少不像剛纔那樣，聽着像隨時會斷掉。

他睜開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紅，瞳孔還有點渙散，但他在看她。

“對不起，”他說。

聲音很輕，啞得幾乎聽不清。

陸林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把手伸到他面前。

“起來。”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伸出手，緩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指還是涼的。她用力把他拉起來，他晃了一下，站穩了。她鬆開他的手，轉身往臺階下走，走了兩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來。她回頭看他。

“走。”

“去哪？”

“送你回家。”

他看着她，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那個樣子，能自己回去？”

他沒說話。陸林轉過身，繼續往下走。這一次，他跟上來了。兩個人的腳步聲踩在青石臺階上，一前一後，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裏很清晰。月亮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臺階上一級一級地拖下來，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

陸林的車停在院子外面。黑色的轎車，低調的牌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拉開副駕駛的門，看了他一眼。他走過去，坐進去。她關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車子駛出那條竹林掩映的路，拐上大路。

車裏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聲音。陸林看着前方的路，沒有看他。言裴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地掠過，從安靜的林蔭道，到寬闊的大馬路，到路燈通明的高架橋。城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燈、車燈、路邊的招牌，把車窗外的世界照得明明暗暗。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一條窄一些的路。街景變得不那麼亮了，路邊的樓房矮了一些，燈光也暗了一些。又拐了兩個彎，到了那條巷子。老槐樹在月光裏站着，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陸林把車停在樹下，熄了火。

兩個人坐在車裏，誰也沒動。

她解開安全帶，下了車。言裴洺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後也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他已經比剛纔好一些了，但走樓梯還是有點喘。她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但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他。

一層，兩層，三層。他的呼吸又重了一些，她停下來，側過身讓他先走。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只是站在那裏，等他走上去，才繼續跟在後面。

六樓到了。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屋子裏很暗，窗簾拉着的，只有一點點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他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她先他一步按下去。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亮那間小小的客廳。沙發、茶几、那盆綠蘿，還有茶几上那盒還沒喫完的糕點。一切都和他出門前一樣。

陸林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藥放哪了？”

“牀頭櫃。”

“進去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