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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登島第6天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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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島第6天

陳嶼回來的那天,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引擎聲由遠及近,也沒有腳步聲提前預告。林泊是聞到那股味道的,一股比日常海風更復雜的海洋氣息,一種被烈日和海風反覆沖刷後近乎潔淨的鹽澀感。

那時她正在燈塔基座背陰處,嘗試移植一小叢從阿婆那裏分來的叫做“海芙蓉”的植物。

它的葉子肥厚,邊緣有細小的鋸齒,據說能在貧瘠的礁石縫裏開出淡黃色的小花。手指正小心地將帶着原生海沙的根鬚埋進新挖的淺坑,那股獨特的氣息就隨着一陣稍強的海風,撲面而來。

她擡起頭。

陳嶼就站在幾步外的石板路拐角,肩上挎着那個磨損得很厲害的專業相機包,手裏提着個半舊的防水帆布袋。他穿着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褲和一件白色無袖T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線條結實,皮膚是長期戶外活動形成的、均勻的小麥色,上面有些新舊交錯的淺淡傷疤。

他看起來比離開時黑了一些,下巴有未及修剪的淡青色胡茬,但眼神依舊是那種沉靜的海,沒甚麼波瀾。

“回來了?”林泊直起身,手指上還沾着溼潤的沙土。她忽然有點不知該把手往哪裏放。

“嗯。”陳嶼應了一聲,目光掠過她腳邊那叢剛種下的海芙蓉,又移到她沾了泥的手指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這位置選得好,下午曬不到,潮氣夠。”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東南風三級”一樣自然。然後他走過來,將手裏的帆布袋放在旁邊一塊平整的礁石上。

“路過鎮上,帶了點東西。阿婆的醬油,小海的作業本,還有,”他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方正正的東西,“這個,給你。”

林泊怔怔地接過。紙包入手微沉,帶着點粗糲的質感。她打開,裏面是幾塊深褐色的、表面粗糙的塊狀物,散發出一種濃郁中帶着奇異的香氣。

“咖啡豆,本地人自己曬炒的,味道重。”陳嶼解釋道,“島上夜長,看日誌困了可以喝。比茶提神。”

林泊捧着那包豆子,喉嚨裏像是被甚麼哽了一下。她想起大概十天前,陳嶼來檢查霧號設備,她正對着下午的濃霧犯困,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當時自嘲般小聲嘀咕了一句:“看來得找點更提神的纔行……” 原來他記得。不僅記得,還放在了心上,用一種如此樸實無華,甚至算不上“禮物”的方式帶了回來。

“……謝謝。”她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紙。

“工具用過了?”陳嶼的目光轉向燈塔基座一處新補的防水膩子痕跡。那是她前兩天嘗試處理一條細微裂縫時留下的作品,不算完美,但勉強堵住了滲水。

“用過了。螺絲刀和刮刀,還有你留的防水膠。”林泊有些不好意思,“補得不太好。”

“能頂住下次大雨就行。”他沒評價好壞,只是陳述事實,然後彎腰,從帆布袋裏又拿出一個小鐵罐,“下次補,用這個。耐候性更好。”他將鐵罐也放在礁石上,動作利落。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她這些天過得如何,所有交流都圍繞着具體的事物。可恰恰是這種毫無冗餘的實在,讓林泊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定。彷彿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只是潮汐一次尋常的漲落,而他歸來,如同礁石重新露出水面,理所當然。

“那個……”林泊想起日誌上的記錄,還有那個喝湯的旅人,“前幾天,有個人來過燈塔。”

陳嶼正在檢查她補的那處防水,聞言“嗯”了一聲,示意她在聽。

“一個男的,四十歲左右,看起來很累。我給了他點熱水和湯。他坐了一會兒,說了些話,又走了。”她儘量簡潔地複述,省去了那些關於聲音和心跳,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飄渺的感受。

陳嶼用指節敲了敲補過的防水層,聽聲音判斷凝固情況,頭也沒擡:“說甚麼了?”

“說城市太吵,聽不見自己心裏聲音。說這裏的安靜,能聽見光轉動的聲音。”林泊說完,覺得這話從自己嘴裏複述出來,更顯得奇怪了。

陳嶼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林泊。海風吹動他額前微溼的短髮,他的眼神在那一刻顯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她,看到了別的甚麼。

“光轉動,是有聲音的。”

“低頻的嗡鳴是電機,高頻的嘶嘶是軸承和空氣摩擦。夜裏靜,耳朵尖的人,隔着幾里海面都能聽見一點。以前的老守燈人說,那是‘光在呼吸’。”

光在呼吸。

林泊心頭微微一震。不是她之前自己感受到的,模糊的脈搏,而是更具體、更生動的“呼吸”。這個詞,如此精準,又如此……溫柔。

“那人還說,讓我‘好好守着它’。”她補充道。

陳嶼沉默了片刻。遠處有海鷗掠過,發出清亮的鳴叫。他轉開目光,望向海天相接處那一條明亮的銀線。

“嗯。”最終,他也只是應了這麼一個字。然後,他提起那個變輕了一些的帆布袋,“東西給你阿婆和小海帶去。豆子讓阿婆教你磨,她有個石臼,用得慣。”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側過頭。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

“海鮮湯,是好東西。”他說完,便邁開步子,沿着石板路向下,朝阿婆石屋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礁石和灌木叢的掩映之後,只有那股來自外海的氣息,似乎還在空氣裏殘留了片刻,最終也被鹹溼的海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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