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第 90 章

顧深回到北京後，補□□件花了一週時間。護照、身份證、手機卡，每一張紙都要排隊、填表、拍照。裴晏在北京多待了幾天，幫她跑了一些手續——不是他非要辦，是有些流程需要人現場去而她證件全無進不去，他用自己身份證代辦了臨時通訊卡。顧深說“欠你人情”，裴晏說“好”。顧深沒再客氣。

那個海上工作坊她沒趕上，但主辦方把討論錄音和數據發了過來。顧深在家的週末，用裴晏送的新手機收聽了錄音。討論的內容確實有用，有一個日本學者提出的動態圖嵌入方法剛好能補充她論文中的空白。她給對方發了郵件，對方很快就回了，表示願意交流。在線花了兩個小時把思路對齊。

裴晏在北京待了一週後回南京。臨走時他把那把胡桃木椅子又檢查了一遍，緊了兩個螺絲。顧深說：“你不用這樣。”裴晏說：“椅子坐久了會松。”顧深站在門口看他下樓，沒有送出去。他發了一條消息：“到了告訴你。”顧深沒回。幾個小時後他發“到了”，顧深回了一個字：“好。”

君子蘭的第十二片葉完全展開了，第十三片葉開始冒頭。夏末的陽光不那麼毒了，顧深把花盆從靠牆位置挪回窗臺中央。葉片總數達到十三片，比去年多了一倍。她澆了一次水，倒掉托盤積水。蹲在地上擦葉子的時候，手機亮了，是裴晏發來的照片，他的綠蘿長出了新葉，嫩綠色的，很小。配文：“活了。”顧深回了一個字：“嗯。”

圖神經網絡那篇論文的實驗部分終於跑通了，那個可學習的時間窗口在動態圖結構上表現穩定，驗證集指標比固定窗口提高了百分之十二。顧深在實驗記錄本上畫了一個大圈，標註“可學習窗口，可行”。她把這個結果發給菲利普，菲利普回覆：“Nice！等你的完整初稿。”

石天又發來消息，問“現在有空了嗎”。顧深想了想，回了一條：“有空。但最近在趕論文，可能還是沒時間出去喫。等我寫完這輪，我請你。”石天說：“好。我等你。”顧深放下手機，繼續寫論文。

團隊裏有個男生叫小宋，做算法工程師，入職一年多。顧深和他交集不多。技術方案她審，代碼她看，月度彙報她聽。私事她不問，也不關心。直到有一天，所裏的同事私下傳，說小宋離婚了。顧深沒在意。過了幾天，一個陌生女人找到顧深，說她就是小宋的前妻，姓周。她們在所裏的咖啡廳見了面。

周短髮，素顏，眼眶下面有青黑色。她沒寒暄，直接說：“我不是來告狀的。但我手裏有完整的監控視頻，你可以看。”她拿出一個U盤。顧深說：“你先說是甚麼事。”

周說：“去年我們在歐洲一個小鎮做學術交流，當地爆發了病毒，封控了，買不到喫的。我懷孕八個月，和他父母住在一起。家裏只剩一袋半速凍餃子，大家都省着喫。有一天我發現餃子少得特別快，就回看了家裏的監控——因爲當時僱了月嫂，家裏裝了監控方便遠程看護。”

她打開手機，播放了一段視頻。畫面裏是廚房，時間是凌晨兩點多。小宋穿着睡衣，輕手輕腳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袋速凍餃子。他拆開包裝，把餃子倒進鍋裏，煮了，盛出來，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喫，喫得很慢。喫完之後把鍋洗了，碗洗了，包裝袋藏在垃圾桶最底下，然後回房間。

周說：“這是其中一天。我後來越看越不對勁，本來能再撐好幾天的餃子，怎麼沒得那麼快。後來回看監控，發現他一個人半夜起來把剩下的餃子全煮了吃了。被發現了，他說‘我以爲你們不吃了’大半夜的，誰會起來喫餃子？”

顧深看着視頻裏那個偷偷摸摸的背影，覺得那個人不是她認識的小宋。她認識的小宋是會議上舉手提問最積極的那個，是代碼寫得又快又整潔的那個，是團建時給每個人倒茶的那個。視頻裏的人像一個陌生人。

周說：“我產後出了月子就委託律師提起離婚訴訟，把視頻拷貝走作爲證據。男方家裏還說是我小題大做，說‘不就幾個餃子嗎’。幾個餃子？一家人數着米粒過日子，他一個人半夜偷喫一袋半。那不是餃子，是命。”

顧深把U盤還給周，沒看第二遍。她說：“謝謝你告訴我。”周說：“我不是讓你開除他。我只是覺得他這個人，你以後用他的時候心裏有個數。”顧深點了點頭。

回到辦公室，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久久沒有動。她不是憤怒，是後怕。不是怕小宋，是怕那種在絕境中暴露出來的人性。一袋半餃子，不值甚麼錢，但在所有人都餓着肚子的夜裏，它能照出一個人的底色。她想起劫匪用槍指着她的那個瞬間，她想的不是自己，是論文沒寫完。如果換成小宋被槍指着，他會想甚麼？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私德不干預工作，這是她的原則。但她把小宋從內核算法攻關組的名單裏移了出來，換成了另一個工程師。不是懲罰，是不敢把最需要信任的任務交給他。一個人在最基本的分享面前選擇獨吞，在更復雜更危險的任務面前，她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不是預判，是風險控制。

晚上，顧深坐在陽臺上，君子蘭的第十三片葉在路燈的餘光裏泛着暗綠色。她想起小宋在視頻裏凌晨兩點輕手輕腳走進廚房的那個背影。她覺得背後發涼，不是因爲餃子本身。是因爲在沒有監督、沒有懲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時候，一個人會做的事，纔是他真正會做的事。小宋在她面前的高情商，和在親人面前的低情商，那種切換令她感到厭惡。2114年，這個世界的技術可能會比一兩百年之前更先進，人心和技術會一起發展和進步嗎？顧深看着天花板上隱隱約約的光，她想，技術進步帶來的生產力發展會給人更多的空間去成長內心，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雖然是春秋時期齊國政治家的一家之言未必正確，但是顧深覺得事實也很接近這個規律。她的研究會帶來更先進的技術，她看到的世界會越來越多樣，以後也許她就不這樣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