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宿儺8 / (1/2)
第8章 宿儺8 /
早春的高山之上,寒意未褪,殘雪如同斑駁的舊絮,點綴在墨綠色的山岩與蒼勁的古松之間。清澈的融雪溪流在石縫間泠泠作響,帶着冰雪初融的清冽氣息,蜿蜒而下。空氣乾淨冷冽,吸入口鼻,有種洗滌肺腑的凜冽感。
山道旁一處較爲開闊的平臺上,兩個小小的身影,隔着幾步遠的距離,靜默對峙。背景是巍峨雪峯與湛藍得近乎不真實的天空。
禪院憐今天穿着一身正式的訪問服,淺櫻色打褂上繡着精緻的藤花暗紋,墨黑的長髮被精心梳成高島田髮型,露出一張被山風吹得有些發白的小臉。她雙手拘謹地交疊在身前,淺草綠的眸子微微垂着,目光卻忍不住飄向對面那個身影。
五條悟。
即使才五歲多的稚嫩年紀,只要他站在那裏,便自成一片領域。一身白底、以藍絲線繡着蜻蜓紋樣的精緻和服,襯得他本就比常人更白皙的膚色近乎透明。素白的短髮在微風中紋絲不亂,那雙傳說中的“六眼”——天空般廣闊純粹的蒼藍眼眸,此刻正沒甚麼情緒地、平靜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太乾淨,也太遙遠,彷彿倒映着天空,卻映不出塵世任何細微的悲喜。
一位穿着黑色羽織、面容肅穆的年長管家靜立在他側後方半步,手中撐着一柄硃紅色的油紙傘,傘面傾斜,恰到好處地爲神子擋住了過於強烈的山巔天光,也爲他周身籠罩上一層淡淡的、近乎神聖的暈影。白、藍、紅,在這片以灰白與翠爲主調的早春山景中,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又帶着非人美感的畫面。
憐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兄長直哉的傲慢是外放的、帶着攻擊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父親的嚴厲是沉重的、帶着威壓的,像一座山。而眼前這個男孩……他的“存在”本身,就彷彿與周圍的一切隔着一層看不見的、剔透卻堅不可摧的冰壁。
那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高傲,而是一種源於本質的、近乎天經地義的“不同”。
五條悟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又像只是單純地“看見”了這麼一個存在。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是孩童的清越,語調卻平淡得如同陳述今日無雪。
“咒力……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他微微偏了偏頭,天空藍的眸子眨了眨,裏面清晰地映出憐有些侷促不安的樣子,“真不明白,家族爲甚麼會選你做我的妻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一個極其簡單卻困擾他的問題,繼續道:“神之子的妻,不應該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神明’嗎?”
沒有嘲諷,沒有鄙夷,甚至沒有好奇。只是一種純粹的、基於他自身邏輯的、理所應當的疑問。彷彿“神子”與“凡人”的結合,就像讓飛鳥與游魚共居一巢般荒謬且不可理解。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憐所有勉力維持的鎮定。
直哉的嘲笑會讓她委屈流淚,父親的漠視會讓她惶恐不安,周圍人的輕蔑會讓她自卑退縮。但那些,至少還創建在“她是人”的前提上。他們是在否定她的能力、她的價值、她的存在意義,但他們承認她作爲“禪院憐”是作爲“人”而存在的。
而五條悟的視線和話語,帶來的是一種更加徹底的否定。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跨越了物種層級的漠視。就像人類行走時,不會去在意腳下某隻螞蟻是否強壯、是否漂亮、是否有其獨特的“蟻生價值”。它存在,或不存於,於行走的人類而言,並無本質區別。
在這雙天空般湛藍、卻也天空般空曠無物的眼睛裏,她似乎感覺不到自己作爲“生物”的實感,更遑論“對等的人”或“未來的妻子”。她彷彿成了一塊路邊的石頭,一株覆雪的枯草,背景裏無關緊要的一個色塊。
這種“不被看見”的感覺,比任何具體的惡意都更令人窒息,更讓靈魂深處泛起冰冷的恐懼。
憐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脣微微顫抖。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湧出眼淚。巨大的、超越了她年齡理解範圍的荒謬感和某種被徹底“物化”的冰冷,反而暫時凍結了她的淚腺。
她擡起頭,淺草綠的眸子直直地望向那雙蒼藍的“六眼”,裏面翻湧着複雜的情緒——難堪、憤怒、委屈,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被冒犯的尊嚴感。
“又不是我想要嫁給你的!”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拔高,帶着孩童的尖細,在山風裏顯得有些破碎,“我才四歲半!”
她甚至用一種自己都不太明白、但本能覺得“就應該這樣”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五條悟一眼。那眼神裏混雜着控訴、嫌棄和一種“你這個人怎麼回事”的意味,硬要形容的話,大概近似於後世所謂的“看渣男的眼神”,儘管此刻的憐和五條悟,都還遠未理解“渣男”爲何物。
五條悟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那雙總是映照着廣闊天空的蒼藍眼眸裏,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被反駁了?”或者“這反應有點奇怪?”的漣漪。他能“看”到眼前這個女孩咒力的微弱,能看到她身體因爲緊張和寒冷而細微顫抖,也能“看”到她此刻眼中激烈卻混亂的情緒波動。和他見過的、那些或是敬畏諂媚、或是恐懼退縮、或是帶着功利性討好的眼神都不同。
有點……彆扭。
但他並未對此產生更多的興趣或探究欲。那點細微的漣漪很快平息,天空恢復了一貫的澄澈與空曠。他不再看憐,微微側頭,對身後的管家簡短吩咐:“走了。”
管家無聲地頷首,手中的紅傘隨着五條悟轉身的動作而平穩移動,始終將他籠罩在那片神聖又疏離的紅色光暈下。兩人一前一後,繼續沿着被殘雪半掩的山道,向更高、更冷的山頂走去。管家配合着五條悟的步伐,姿態恭敬而沉默,彷彿只是神子行走人間時,一個不可或缺的、會移動的背景。
憐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白一黑、一傘二人的身影逐漸遠去,融入山岩與雪光的背景中。寒風捲起她櫻色打褂的下襬,帶來刺骨的冷意。
山頂……那裏甚麼建築都沒有,據說只是視野極好,能俯瞰大半山脈。去那裏,純粹是那位神子個人的興趣。
而她該去的,是半山腰那處隱約可見屋檐的、雅緻昂貴的懷石料理頂級餐廳。父親、五條家的長老、還有其他相關的大人們,此刻應該正在那裏,商議着那些決定她未來的、冰冷而宏大的事情。
猶豫只在心底停留了一瞬。她沒有跟上去。
一方面,她覺得沒意思。山頂的風一定更冷,景色再美,對着那樣一個“非人”的存在,又有甚麼可看的?另一方面,一種更現實的恐懼攫住了她——她必須快點回到父親身邊。擅自離開,或者讓五條家的神子覺得被“糾纏”或“打擾”,都會讓父親覺得丟臉,進而對她更加不滿。
她抿了抿脣,最後望了一眼幾乎已經變成一個小白點的身影,轉身,沿着來路,小心翼翼地朝半山腰的建築走去。腳步有些匆忙,帶着一種急於回到“安全”範疇(儘管那安全同樣冰冷)的倉皇。
山風送來高處隱約的、幾乎微不可聞的童聲,平淡地落下,如同一片雪花融化在雪地裏:
“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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