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宿儺10 / (1/3)
第10章 宿儺10 /
宿儺誕生於平安京的第七個春天,春風並未給他帶來太多暖意,他依然遊蕩在都城邊緣的灰色地帶,像一株生長在陰影與瓦礫間的毒草,靠着那點非人的力量和對世界冰冷的恨意,頑強卻也孤絕地存活着。
與“女童咒術師”在楓樹下的那次夢中相遇,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奇異石子,漣漪雖已平息,卻讓他心底某個角落,始終盤踞着一種微妙的、不甘的探尋欲。他留意着任何與“咒術”相關的蛛絲馬跡,雖然收穫寥寥。
這天,他在城郊一處偏僻的樹林邊緣,試圖用自己那粗糙卻暴烈的黑暗咒力點燃一堆溼柴(模仿夢醒後反覆琢磨的“精準”概念,但收效甚微),一個聲音突兀地在他身後響起。
“嘖嘖,暴殄天物啊。”
宿儺猛地轉身,四隻猩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來者,身體下意識進入戒備狀態。那是一個看起來……頗爲潦倒的老者。
他的衣衫是洗得發白、打着多處補丁的舊直垂,腳上的草鞋破了個洞,露出黢黑的腳趾。
頭髮花白而凌亂,用一根枯樹枝隨意挽着,臉上皺紋深刻,像是被風霜與歲月反覆犁過。腰間掛着一個髒兮兮的布袋和幾個空空的小竹筒,手裏還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
整個人看起來,比平安京最落魄的乞丐好不了多少,甚至還不如某些收拾得齊整些的流浪漢。
宿儺眼中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他雖然也是流浪兒,棲身破敗地窖,但骨子裏有種近乎偏執的潔癖(或許是受那個總讓他感覺“乾淨溫暖”的女童影響,或許只是生存本能對污穢的排斥)。他總會設法找到乾淨的水源清洗自己,即便衣服破舊,也儘量保持整潔,身上甚至常年帶着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森林草木與某種冷冽氣息的微香。眼前這個邋遢老者,簡直是對他審美的挑戰。
“關你何事?”宿儺冷冷道,四隻手臂微微下垂,暗紅色的咒力在指尖若隱若現。
老者——蘆屋道滿,似乎完全沒在意他的敵意和嫌棄,反而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着他,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四手四眼……天生的‘異相’,根骨裏流淌的咒力……桀驁不馴,又磅礴無比。”他咂摸着嘴,像是品評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有趣,實在有趣。小子,你可願拜我爲師?”
拜師?跟這個老乞丐?宿儺幾乎要嗤笑出聲。他正想嘲諷,道滿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對着不遠處一棵碗口粗的樹木,輕輕一點。
“炎之火箭。”
一道凝練到極致、呈現出熾白色的纖細火線,無聲無息地從他指尖激射而出!速度奇快,破空時只帶起一絲微弱的熱浪尖嘯。
“噗!”
火線精準地沒入樹幹中心。
下一瞬,那棵樹木從內部猛地爆發出耀眼的火光!沒有火星四濺,沒有引燃周圍的枯草落葉,甚至沒有劇烈的爆炸聲。只是那棵樹木本身,如同被最純淨的烈焰從內而外瞬間吞噬,木質結構在高溫下迅速碳化、崩解,化作一團劇烈燃燒卻範圍控制得極好的熾白火球!
幾個呼吸間,火球熄滅。原地只剩下一小堆顏色焦黑、質地酥鬆的灰燼,以及一個淺坑。而那棵樹周圍的其他草木,甚至距離最近的一片草葉,都完好無損,連被高溫炙烤的捲曲痕跡都幾乎沒有。
宿儺臉上的嫌棄和即將出口的嘲諷,瞬間僵住了。
四隻猩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灰燼和周圍完好無損的環境,瞳孔深處難以抑制地流露出震驚,以及一絲……被深深吸引的灼熱光芒。
這種力量!不是他那種依靠龐大咒力和恨意引燃、範圍難以控制、敵我不分的毀滅烈焰。而是將狂暴的火焰壓縮到極致,精準地送入目標內核,實現最高效的破壞,同時將不必要的波及降到最低。就像……用最鋒利的針,刺入最要害的xue位。
他想要這種力量。這種能將他的恨意和毀滅慾望,以更有效率、更受控制的方式宣泄出去的力量。
但他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強自鎮定地哼了一聲,擡了擡下巴,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滿不在乎:“這樣的火焰……我也能做到。而且,火勢更大。”他指尖凝聚起一小團跳躍的、不穩定的暗紅色火苗,試圖證明自己。
道滿看着他手中那團充滿戾氣卻明顯粗糙的火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林間棲鳥驚飛。“火,可不是越大越好啊,小子。”他收斂笑聲,渾濁的眼睛看着宿儺,帶着一種歷經世事的深邃,“真正難的,是讓火焰聽你的話。讓它只燒你想燒的,不傷你不想傷的。精準,控制,這纔是駕馭力量的關鍵。”
宿儺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棵消失的樹和周圍安然無恙的草木。確實……極度精準。他沉默了片刻,心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放下。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這殘酷的世道。
“代價呢?”他擡起頭,四隻眼睛緊緊盯着道滿,聲音低沉而直接,“收我爲弟子,你想要甚麼代價?或者說,我需要付出甚麼?”
道滿眼中精光更盛,撫掌而笑:“好!好!小小年紀,就知道‘代價’二字。看來你將來,註定要立下不少‘契約’啊。”
宿儺沒完全聽懂他話中關於“契約”的深意,但他基於在貧民窟和底層摸爬滾打的經驗,無比確信“等價交換”的鐵律。美貌遊女用青春換金錢,豪客用金錢買歡愉,連寺廟的香火錢,據說也能換來神佛的庇佑(雖然他從不信神佛)。善意?尤其是這種涉及傳承力量的“善意”,必然標好了價格。
除了……那個“女童咒術師”。她的給予似乎毫無索求。但宿儺將此歸因於她身處“被家族庇護(同時也欺壓)”的環境,天真不知世事險惡,或者她所給予的“食物”和“溫暖”對她而言微不足道。
道滿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算計和警惕,也不再繞彎子,直接道:“老夫唯一的要求,便是他日,無論老夫站在哪一邊,與何人爲敵,你這做弟子的,須得站在老夫這一邊。”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一絲複雜的意味,“老夫蘆屋道滿,與其說是陰陽寮認可的‘陰陽師’,不如說……更接近民間所說的‘詛咒師’。”他拍了拍腰間的髒布袋,“爲了生計,也爲了某些……理念,詛咒當朝權貴、與人鬥法結怨,都是常事。如今,老夫最大的對頭,便是陰陽寮裏那位如日中天的天文博士——安倍晴明。”
宿儺對陰陽寮、安倍晴明這些名字並無概念,但他聽懂了“詛咒師”、“對頭”、“鬥法”這些關鍵詞。這意味着風險,意味着他一旦拜師,就可能被捲入眼前這個邋遢老頭的恩怨之中,與一個聽起來很厲害的“天文博士”爲敵。
道滿似乎看出他的權衡,也不催促,只是拄着木杖,望着林外隱約可見的平安京輪廓,緩緩道:“安倍晴明……不過二十餘歲,天賦卻驚世駭俗。老夫與他數次鬥法,皆落下風。”他語氣平靜,並無太多不甘,只有一種事實陳述的蒼涼,“老夫尋弟子,一是想找個傳承,二是……確實需要個幫手。利弊如何,小子,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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