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伊爾迷1 /西索妹妹 (1/4)
第42章 伊爾迷1 /西索妹妹
憐仰着小臉, 望向鉛灰如墨的天幕,那艘巨大的私人飛艇,正懸在雲層之下, 像一隻沉默的鋼鐵巨獸。不久前,她便是被一雙冰冷的手, 從那艙門裏推了下來,失重感裹挾着恐懼, 至今還纏在四肢百骸裏。
飛艇的流線型殼體上,漆着繁複的家徽——莫羅家的紋章,銀線纏金, 在昏光裏泛着冷光。作爲莫羅家的血脈, 這紋章她怎會不認得?父親的新婚宴上, 它掛得滿宅邸都是, 紅綢襯着金線,刺得她眼睛發疼, 也刺得她心底那點僅存的暖意,一點點涼透。
那日她躲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看着那個女人挽着父親的手臂, 緩步走進宴會廳。紅色的大波浪捲髮垂至腰際,襯得一身紅裙愈發妖冶, 笑起來時眼尾斜挑, 像奶媽故事裏,專會勾人心魄的狐貍精,指尖的蔻丹, 紅得像淬了血。
此刻,艙門口立着一道身影,逆着天幕的微光, 只能看清一頭紅髮,如垃圾場上空難得一見的晚霞,燃得熱烈,卻又裹着刺骨的邪氣。
那是個約莫七歲的男孩,穿着昂貴的西裝,像個小少爺,只是眼角眉梢的邪氣暴露了他真實的底色。
微光終於漫過他的眉眼,映出那雙眼睛——金黃色的,像蛇鱗泛着的光,漂亮得妖異,眼底卻空無一物,只清清楚楚地映着底下她滿身狼狽的模樣。
她的繼兄,西索·莫羅。
西索朝憐揮了揮手,脣角勾起的弧度,沒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剩不懷好意的戲謔。
西索的母親也有這樣一雙眼睛。婚宴上,她端着水晶酒杯與人談笑,眼波流轉間,那抹金色便一閃而過,像某種見不得光的東西,從精緻的皮囊底下,悄悄探出頭來,冰冷而貪婪。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西索居高臨下,笑容邪肆得不像話,完全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澄澈,語氣起伏如頑劣的琴鍵音,“好好體驗你哥哥我以前的生活吧~”
憐仰着頭,草綠色的眸子裏,牢牢映着那個小小的身影,也映着他身後艙門邊,一閃而過的紅色大波浪——那個女人,此刻大抵正倚在艙內的軟椅上,塗着蔻丹的指甲,輕輕敲着扶手,眼底含着笑意,等着看這場屬於她的“好戲”。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用了甚麼手段,只知道某一日起,父親便再未踏進過她的房間,奶媽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下人們看她的眼神,也變得怪異而疏離,像在看一隻即將被掃地出門的野貓,棄之不及。
然後是那場盛大的婚宴,是那個女人挽着父親的手臂,接受所有人的祝賀,是她帶着前夫的兒子,西索,堂而皇之地,住進了本該屬於她和母親的宅邸。
“你纔不是我哥哥!”憐的聲音尖細,被風捲得七零八落,卻依舊倔強地往上飄,像一株在狂風裏不肯彎折的野草,“你個鳩佔鵲巢的壞人!”
西索的笑容冷了一瞬,快得像錯覺。就是這短短一瞬,那雙金瞳裏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以下,像是有冰冷的蛇信子,輕輕舔過她的肌膚,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但很快,那戲謔的笑容又漫了回來,甚至比方纔更濃烈,更妖異。
“隨便你怎麼說~”西索歪了歪頭,金瞳在逆光裏亮得瘮人,“想要復仇嗎?先在這裏活下來再說吧~”
艙門緩緩合攏,隔絕了那雙冰冷的金瞳。飛艇掉頭,尾部噴出的氣流,掀起一陣刺鼻的惡臭,垃圾的碎屑像碎絮般,打着旋兒撲在她的臉上、身上,弄髒了她的髮梢,也弄髒了那身薄荷綠的綢裙。
那艘銀灰色的鋼鐵巨獸,越升越高,越變越小,最終融進鉛灰的天幕裏,沒了蹤影,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這片荒蕪的垃圾山上,被無邊無際的惡臭與絕望,緊緊包裹。
憐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淚意才慢悠悠地漫上來,模糊了視線。
風從垃圾山的那頭吹過來,裹着鏽蝕的鐵器味、腐爛的有機物味,還有別的甚麼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鑽進鼻腔,嗆得她鼻尖發酸。
她打了個寒噤,這才驚覺,自己的身子,一直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不過四歲。
四歲的人生裏,她從未見過這樣龐大的、連綿的、望不到邊際的垃圾。
它們堆成起伏的山巒,像一座座沉默的墳塋,偶爾有黑色的鳥羣,從某座山頭驚起,盤旋幾圈,又悄無聲息地落回另一處,翅尖攜着滿身的污穢。遠處隱約有孩子的嬉笑聲,尖銳而短促,像野貓在暗處廝打,帶着幾分野蠻的戾氣。
她因寒冷與恐懼,緊緊抱住自己小小的身子,雙臂勒得生疼,卻依舊暖不熱那從心底漫上來的涼意。
她身上穿着的薄荷綠塔夫綢公主裙,本是出門前奶媽剛給她換上的,奶媽說,今日父親要帶她去遊樂園,去看她盼了許久的旋轉木馬。
可她等來的,不是那個忙於工作、從未陪過她的父親,而是那個有着蛇一樣金瞳的女人。
“親愛的‘女兒’,”那時女人蹲下來,塗着蔻丹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那雙金瞳彎成了月牙,語氣柔得發膩,卻藏着冰冷的惡意,“你父親說,讓你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幾天,我就帶你來看看,我和你哥哥以前生活的地方,好不好?”
她那時候還不懂,只知道不喜歡女人手指上刺鼻的香水味,不喜歡那雙冰冷的金瞳,離自己那樣近。她拼命掙開那隻手,躲到奶媽的身後,可奶媽只是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
後來,她就被抱上了那艘飛艇。那個紅髮男孩坐在她對面,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她心裏發毛,笑得她渾身發冷,彷彿自己是他掌心的玩物,隨時可以被丟棄。
此刻,那身曾經泛着柔和光澤的塔夫綢,沾了灰,沾了不知名的污漬,變得髒兮兮的,連原本的薄荷綠,都黯淡了下去,像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幼芽,沒了往日的鮮活。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細碎而隱祕,像有甚麼東西,在垃圾堆裏悄悄蠕動。憐猛地回頭,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幾道身影,從垃圾山的背陰處探了出來,高矮不一,衣衫襤褸,臉上糊着厚厚的泥垢,看不清眉眼,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種亮,她從未見過,不是宅邸裏燭臺的暖亮,也不是奶媽哄她時,眼底的柔光,而是一種野性的、貪婪的亮,像餓極了的野狗,看見了唾手可得的肉骨頭。
他們緩緩圍過來,腳步很輕,踩在鬆軟的垃圾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羣沉默的獵手,一點點縮小包圍圈,將她困在原地,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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