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偷竊與懲戒 （1/2）

徵糧的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蕩起的漣漪還沒平息，楚順已經把院子裏最後一點安穩氣氛攪碎了。

孟珍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從屋裏走出來，站在廊下，把院子裏每一張臉掃了一遍。

吳翠枝縮在廊角，手按着肚子，眼睛往米缸方向溜了一眼，又很快移開。楚平站在她身邊，擰着眉頭，一副“聽孃的準沒錯”的樣子，實際上腦子裏在轉甚麼，誰也不知道。楚安叉着手站在棗樹底下，臉上是那種憋了一肚子氣、還沒找到地方撒的表情。馬秀蘭把佑佑抱緊了，退到門檻後面沒動。

孟珍先開口，讓楚順說清楚，是甚麼人傳的消息，說官府的人幾時到，徵的是甚麼糧、徵多少。

楚順被問住了，支支吾吾，說是隔壁村趙家的人過來借農具，順嘴說了一句，具體的他也沒細問。

孟珍皺眉，沒有繼續追，只說讓大家先散了，該做甚麼做甚麼，消息沒落實之前，不許亂動家裏的東西。

這話說得有意思。“不許亂動”，是專門對着誰說的，在場的人心裏各有一本賬。

楚安憋着那口氣回了屋，沒一會兒，孟珍從廊下經過，餘光看見廚房裏有動靜，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繞到廚房後窗的位置，蹲下來，理了理院角那叢乾草，慢慢挪過去。

窗縫裏漏出來的，是木柴燃着的氣味，還有一股糧食焦糊的甜香。

不是做飯的時候。

孟珍起身，從正門走進廚房，楚安正蹲在竈臺邊上，一隻手往竈膛裏扒拉，另一隻手裏捏着幾粒金黃的玉米粒，正要往嘴裏送。

竈膛裏，一捧玉米種子已經燒得焦黑了大半。

孟珍沒說話，把門從裏面帶上，楚安這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玉米粒滾了一地。

“娘，我就是想……”

“那是糧種。”

孟珍的聲音不高，但像一把鑿子，硬生生鑿進去，楚安的話被堵死在喉嚨裏。

孟珍回頭，把廚房的門重新打開，衝院子裏喊了一聲，讓全家人都到廚房來。

這一聲喊得平靜，反而比高聲叫罵更叫人腿軟。吳翠枝第一個湊過來，探頭往裏看，楚順溜溜地跟在後面，楚平把吳翠枝扶進來，馬秀蘭抱着佑佑站在最外邊，楚萊弟領着大丫縮在門邊。

孟珍沒有長篇大論，指着竈膛裏那堆黑糊的玉米粒，讓大家看清楚，然後說了燒掉的是甚麼——那是留着開春點種的糧種，少了這一把，秋收就少一塊地的收成。

楚安縮着肩膀，把頭低下去，嘴裏說“不就是幾粒玉米”，聲音壓得很低，但夠大家聽清楚。

孟珍從牆邊取下那根掛着的藤條，沒廢話，在楚安背上結結實實打了三下，聲音脆響，楚安倒吸了口冷氣，沒敢叫出來。

吳翠枝張了張嘴，但孟珍的眼神掃過來，那句“娘你輕點”就沒能說出口。

打完，孟珍把藤條擱回原處，讓馬秀蘭把今天午後楚安的那份口糧從記錄上劃掉，明日早飯也減半，直到還清那把糧種的數目爲止。

楚安抬起頭，臉上憋着一股紅，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頂嘴，拂袖出去了。

楚順摸了摸自己鞋底，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神色之間掠過一絲心虛，很快又變成無事人的模樣。

孟珍把這一幕收進眼角，沒有說破。

今天玉米麪的事，昨天糧食挪位置的事，這兩件事擺在一起，她心裏已經有了一條線。但楚順比楚安滑，沒有抓到實處之前，按下去的力道要另算。

下午的事沒有就此揭篇。楚安回屋窩着，晚飯時出來，看見自己碗裏少了一塊紅薯，把筷子拍到桌上。孟珍沒抬頭，只說了一句，少喫一頓不會死人，爛掉的糧種卻喂不回來。

吳翠枝藉着給楚平夾菜，往楚安那邊嘖了一聲，算是聲援，孟珍隨口補了一句，在她自己口糧還沒撐到月底之前，最好省着力氣。

吳翠枝臉色一變，沒有再吭聲。

夜裏，月色遮進了雲層，院子裏黑黢黢的一片，棗樹影子趴在泥地上，顯得格外深沉。

大約戌時過半，院牆外頭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着牆根的碎石，停了一下，又挪了一步。

最先察覺的是孟珍。她本就睡得淺，那一聲響鑽進耳朵，她睜開眼，在黑暗裏靜了片刻，側耳聽了聽，聲音不像野狗——野狗走動是連續的，而這一聲踩完，後面跟着的是刻意壓住的屏息。

是人。

她起身，沒有點燈，先把門縫打開一條細縫往外看，院子裏甚麼都看不見，但院牆西角的草堆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