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顧懷章現身 (1/3)
顧懷章現身
顧懷章到大理寺時,天色將暮。
他只帶一個捧匣書吏,身後隊伍極簡。衣冠極整,袍角連一絲雨泥也無。大理寺門前的石階被晚雨洗過,行人走上去總會沾一點溼痕,他卻像從一間乾淨到近乎冷的屋子裏直接走來。
門房通報時,清核司案房裏剛換過燈芯。
謝無咎親自到前廳相迎,只行同僚禮。顧懷章還禮,也只說:“謝少卿,舊卷牽涉甚廣,聽聞清核司已有互證骨架,老夫來看看。”
他說得平穩,像談一件多年積灰的舊器。既無怒,也無急。
姜照夜在案房裏等。案桌上只鋪三頁覆件:互證骨架縮略圖、閣批殘邊拓樣、顧字殘抄頁碼入口。完整密卷仍扣在內櫃裏,封條仍舊平整。謝無咎入內後,先把內櫃鑰匙放在袖中,再坐到上首。
顧懷章進門時,先看案桌,再看姜照夜。
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片刻,像在看一個名字,也像在看一筆舊賬終於走到面前。姜照夜起身行禮,禮數週全,神色平靜。
“姜懷朔之女。”顧懷章道。
姜照夜道:“清核司案牘官,姜照夜。”
顧懷章輕輕點頭,像承認她這一句自報身份。他坐下後,書吏退到門外,趙捕役守在廊下。周晏留在院外槐樹影裏。燈光從窗紙後透出來,照到他身前便斷了。
案房內,只剩姜照夜、謝無咎、何硯和顧懷章。
何硯低頭守在案側,手邊放着空白記錄紙。他從前只在遠處見過顧懷章的轎,如今對方坐在清核司案桌前,衣袖垂得很穩,像一片壓住舊卷的雲。何硯忽然明白,權力壓下來時常常聽不見刀聲,只是一道平靜目光。
謝無咎把互證骨架縮略圖推到顧懷章面前。
“閣老只看這三頁。”謝無咎道,“全卷仍留清核司。”
顧懷章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淡:“謝少卿一向謹慎。”
謝無咎道:“舊案逼人謹慎。”
顧懷章收住話,低頭看圖。第一層,燈號、屍牌、寫名紙、軍戶殘號;第二層,繡匣殘邊、舊部小冊、姜懷朔校痕;第三層,三號櫃副抄、閣批殘邊、顧字殘抄頁碼入口。
顧懷章看圖的速度很慢。他先看最下方的燈號和屍牌,又看小滿寫名紙,最後才把目光挪向責任層。何硯站在案側,忽然發現這個人看證據的方式與旁人全然不同。尋常涉案者先看哪一處牽到自己,顧懷章卻先看哪一處能牽動朝局。他的目光像在衡量樑柱,連一盞小燈、一塊舊牌,都被他放進更大的屋架裏。
謝無咎端坐上首,袖中壓着內櫃鑰匙。趙捕役守在門外,步子極穩,刀鞘偶爾碰到廊柱,發出極輕的聲響。案房內的何硯卻覺得那聲響離自己很遠,遠處是刀,近處是筆。他只要寫錯一筆,後面入朝堂時便可能被人抓住縫隙。
姜照夜只靜靜等着。她把小滿寫名紙、秦婆舊木牌覆樣和義莊屍牌號放在案邊,位置很低,像刻意讓那些最小的證據先在顧懷章眼前停着。顧懷章若要談國策,便要越過這些名字。
他的手指停在“南線急需,權宜改撥,保全大局”那一小行上。
“這句話,”他道,“你們查到這裏了。”
姜照夜道:“查到這句話落在許多地方。永濟出倉簿,瑞豐分篩賬,青禾田契,姜懷朔校痕旁,三號櫃副抄裏。”
顧懷章擡眼:“賬房看一欄,倉役看一袋,糧商看一車,牙行看一契。朝堂看的是南線軍需、北境失守風險、京畿糧價和戰後安穩。每個人站的位置不同,所見自然不同。”
何硯的筆尖停在紙上。
顧懷章這句話繞開辯白與認罪,只把視線擡高,把燈、屍牌、碎米、田契全推到更大的棋盤上。那種平靜,比怒斥更讓人背脊發涼。
姜照夜道:“閣老說的是取捨。”
顧懷章道:“國事常有取捨。”
姜照夜看着他:“被取捨的人,爲何連名字也要抹去?”
案房裏靜了一瞬。
這一問很輕,卻像把互證圖上所有細線同時繃緊。何硯看見顧懷章眼底終於有了極淺的變化。那變化快得像燈芯輕爆,轉瞬又被壓下去。
顧懷章把手從互證圖上收回,袖口垂下:“名字若一併歸位,忠烈冊、撫卹賬、軍戶冊、糧路賬便會互相牽動。戰後朝局剛定,人心需要一份能站得住的說法。姜大人,你查名字,查得很準。可朝堂上,有些名字一動,壓住它們的梁也會動。”
姜照夜道:“梁若壓在人身上,也該讓人知道那根梁叫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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