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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萬名之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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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名之前

細雨落了一夜,到天明仍未停。

大理寺外的雨棚臨時加了兩排竹架。竹架上掛着粗布簾,簾角被雨打溼,貼在木樁上。趙捕役站在棚下,手裏拿着清核司副冊,一邊點人,一邊把人分到三處:可傳問者在東廊,可旁證者在西廊,只遞歸冊申請者留在外棚。

“拿刀的去東廊,拿木牌的先排西邊。只問一句話的別擠前頭,誰把小孩撞了,先跟我去廊下站半個時辰。”

他說得粗,手卻穩。老人腳下打滑,他伸手扶一把;孩子抱着牌哭,他把熱薑湯往人手裏一塞;有人想插隊,他用冊角敲在那人腕上,敲得響亮,卻留了力。

馮七穿着短徭衣,在棚外跑來跑去,鞋底濺滿泥。他嘴裏叼着一根草,見人便問:“你家是來歸名,還是來問撫卹?歸名往這邊,問撫卹先領號。別亂,亂了字就寫錯,字寫錯還得重排。”

阿圓坐在棚角,膝上放着一籃布片。布片裁成窄條,能縫在木牌繩上,也能系在舊刀鞘上。她說不出話,便用針線回答來人。一個老婦的名牌布裂了,她接過來,低頭穿針,針腳一下一下壓進溼布里。

小滿坐在秦婆身邊,懷裏揣着父親寫名紙。雨氣重,她怕紙潮了,便把紙夾在衣襟裏,又隔一會兒摸一下。秦婆抱着舊木牌,眼睛總往大理寺正廳方向看。她昨夜幾乎沒睡,眼下發青,卻一聲也不催。

陸老婦帶着田界木籤來了。木籤裹在油紙裏,紙邊被她反覆摩挲得發亮。她身後跟着那個抱小米袋的少年。少年把米袋抱得很緊,像怕人羣一擠,袋裏的米就會灑掉。

裴渡站在廊柱下,半邊臉隱在雨影裏。他穿普通灰衣,手中舊部小冊裹了兩層布。趙捕役讓他到東廊,他卻先看了一眼門內。

“等傳。”趙捕役道,“你那冊子金貴,別讓雨淋。”

裴渡點頭,往後退了半步。

這樣的東西,一件件擠在大理寺門外,便讓“萬名”兩個字脫了宏大外殼。它們只是溼木牌、舊繩、燈油錢籤、斷刀、米袋角和寫名紙。人們捧着它們,像捧着最後一點能證明家裏曾有人活過的對象。

可人越多,風聲也越多。

近午時,外棚裏忽然起了騷動。一個賣茶的漢子壓低聲音說:“翻忠烈冊,舊撫卹要重算。領過銀的,說不定還要吐出來。”

這話像一粒石子落進水裏,立刻激起一圈慌。

“吐出來?”有人急道,“我家那點銀早換藥了。”

“若說當年領錯,官府真會追?”

“我來問名,飯碗也要保住。”

小滿聽不懂,只看秦婆。秦婆的手抖了一下,木牌在懷裏輕輕磕響。

趙捕役大步過去,一把揪住賣茶漢子的領口:“誰教你說的?”

那漢子臉色一白:“小的聽茶棚客人閒話。”

馮七早已鑽進茶棚後頭,片刻後拖出一個穿青灰短袍的男人。那男人想掙,馮七抱着他的腰喊:“差爺,就是他。剛纔繞了兩圈,專挑領過撫卹的人問話。”

趙捕役把人按到廊柱邊。男人袖中掉出半截青繩,繩股細密,打結方式和前頭顧府外院舊人所用很像。

馮七眼睛一亮:“這繩我認得。”

趙捕役瞪他:“認得歸認得,嘴別飄。”

他轉頭對何硯派來的小書吏道:“寫,顧府外院舊人曾在茶棚露面,青繩半截,待查。寫待查,別寫主令。”

小書吏連連點頭。

這四個字“別寫主令”,像一根釘子,把即將亂飛的猜測釘回紙上。

姜照夜從廳內出來時,人羣還在低聲議論。她聽見“吐撫卹”“斷糧銀”“忠烈冊翻了就亂”幾句,腳步停在雨棚邊。

趙捕役正要解釋,姜照夜擡手止住。她走到秦婆和小滿面前,又看向陸老婦、少年、裴渡和那些攥着木牌的人。

“今日清核司登記三類。”她道,“可入證者,按證問;可旁證者,按旁證記;只求歸名者,先收申請。撫卹補發、錯領、追繳,另有朝堂覈定。今日這裏,先把名字寫準。”

有人急道:“若寫了名,家裏反受牽連呢?”

姜照夜看向那人:“名字寫準,牽連纔有邊界。名字寫亂,別人拿你家舊銀說事,你連哪一筆是你家的都說不清。”

人羣安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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