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萬里踏遍漢家跡 (1/10)
提了長條帆布背囊,周清沒有搭車回大昌市。
秋日涼風迎面灌過來,他沿着公路邁開步子,方向是東邊,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徽京。
說不清爲甚麼,冥冥中像有甚麼東西在那座六朝舊都裏等着他。
他沒多想,只覺得腳下就該往那條路走。
獨行是獨行,自在是真自在。
餓了,路邊小飯鋪扒一碗便飯;渴了,擰開礦泉水邊走邊灌;乏了,靠一棵老槐樹調勻氣息,歇透了再上路。
走走停停,憑藉腳力次日黃昏竟已進了明孝陵的地界。
日頭將落未落,遊人散得差不多了。
晚風從古柏枝椏間穿過來,裹着一股柏葉曬了一天之後纔有的微苦清芬,在斑駁的宮牆上蹭過去,沉靜裏滲出幾分說不出的厚重。
他循着隱約的人聲往深處走,不覺到了享殿。
一九九七年的明孝陵裏,供的仍是那幅世人看慣了的朱元璋畫像,高顴骨,細長眼睛,鷹鉤鼻,下巴往前兜出來,整張臉疙疙瘩瘩的崎嶇相,跟尋常人心裏的帝王威儀隔着老遠。
周清立在畫像前,目光沉沉地看了一陣。
從二零二六年折返回來的他比這裏任何人都清楚這幅畫的來路,滿人入了關,騰出手來便在前朝開國天子的臉上動刀子。
畫中朱元璋的補服紋樣,細看竟是清代的制式,與大明禮制牛頭不對馬嘴。
他還沒把胸中那口氣順過來,殿裏兩個老人的話先一步撞進了耳朵。
循聲看過去,廊柱邊立着兩個人。
身形瘦高的那位穿一身灰布對襟褂子,花白頭髮往後梳得齊整,臉上溝壑裏全是抑不住的慍色;
挨着他的稍胖些,一件洗舊的藏青色夾克,眉眼間壓着幾分無可奈何。
灰褂老者嗓子壓得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往外擠的:
「你看這張臉,鼻樑歪,下頜翹,滿清拿前朝的天子畫成這般模樣,便是存心叫後世人看輕自家的祖宗。明孝陵是甚麼地方?掛在這裏,等於叫每個來祭拜的後生仔頭一眼就先矮了三分。你再看臺北故宮博物院那幅正像,眉目堂堂,帝王氣度,那纔是洪武的真容。」
夾克老者苦笑着擺了擺頭:「不是沒人曉得。可上頭不松這個口,底下哪個敢伸手去換?再說了,老百姓認的偏就是這副歪臉。你換一張端正的,人家反倒不認帳,還說你造假。」
「認甚麼?」灰褂老者冷哼,麪皮上的紋路繃得更緊:
「認的是滿清胡編的亂史!三百年裏的篡改,把一國一族的根都刨了。滿清把全國識字的人壓在兩百分之一,修一部《四庫全書》焚掉九成九的老書,這不是治國,是毀國滅種的路數!」
他越說嗓門越壓不住:「洪武是甚麼人?起布衣,驅胡虜,北伐中原,混統江山,那是再造華夏的骨血。
可滿清修出來的那本《明史》,把他的功業削得七零八碎,連漢家歷代北伐打出去的地理屏障都給挪了窩,陰山在哪裏?
後人翻開地理課本指給你看的陰山,還是當年漢軍鐵騎踏過的陰山嗎?這是刨祖墳,連碑都給砸了!」
說到後面似有些意興闌珊,灰褂老者的喉結滾了滾,擡眼望向殿外蒼茫的暮色,聲音忽然軟下來,帶着一股說不出的澀:
「可惜了。這截子事,如今沒幾個人還記得了。兩百多年的統治,斷的不光是衣冠發冠,斷的是脊樑骨裏的記性。書燒了,史抹了,地名搬了,叫後代連祖宗殺過敵的戰場都認不出是哪塊地。現在那些餘孽還在上頭坐着,倒反天罡,這叫甚麼!!!」
「小聲些!」夾克老者一把拽住他胳膊,飛快往左右掃了一眼。
目光掠過周清時,麪皮微微一緊,隨即壓到了極低:「這些事擱在心裏亮堂就行了,哪裏是能在這種地方嚷嚷的。走,走走。」
一陣拉扯,兩個人影漸沒在殿外的暮色裏,聲音也散盡了。
周清仍定在畫像前,良久沒動。
灰褂老者的那一番話,像一塊沉沉的鉛錠砸進了心底。
原來王莽不是穿越,是自己的歷史斷代了,祖宗的舊制被燒成灰,後人撿着碎片拼不出整圖,才把古人當異常。
原來《紅樓夢》那些細碎筆墨不是囉嗦,衣裳首飾怎麼穿,建築園林怎麼搭,老中醫那幾味藥怎麼配,節氣的糕、祭祖的菜,那是一個文明在亡國前夜拼命留住的影子,火燒不盡,刀砍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