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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章 雨夜廠區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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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業辦的那張分配通知,捏在唐震手裏,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紙是普通的打印紙,紅頭公章蓋得端端正正,黑體字印着“茲分配唐震同志至安邦渝藥廠保衛科工作”。安邦。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好幾遍,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旁邊的女同志大概瞥見了他擰着的眉頭,公事公辦地補了一句,說這廠是中日友好時期留下的老廠名,嫌麻煩一直沒改,待遇按國企走,虧不了他。

唐震沒再多問。

他原是想進公安口的。在南疆當了五年偵察兵,乾的摸哨、滲透、抓捕,每一樁都跟公安系統專業對口。但今年公安口的名額滿了,轉業辦的人翻了翻檔案,說安邦渝藥廠保衛科還有個缺,問他去不去。他說行,去哪兒都行。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對甚麼事都看得淡。一個月三十六塊五的工資,一間十二平方的單身宿舍,一張木板牀,一個搪瓷臉盆,夠活。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渝州的雨沒完沒了。

這地方擱地圖上叫渝州,老話也叫巴郡,但滿街的老百姓都管它叫重慶。山城霧都,嘉陵江和長江在這兒並流,夏天熱得像蒸籠,入了秋又悶出一層黏糊糊的水汽。雨點子不大,細得像繡花針,可就是下起來沒個完,把整座城罩在一層灰白色的水霧裏,被子潮得能擰出水,牆角長年掛着一層青苔。

安邦渝藥廠蹲在城北,嘉陵江邊上一塊凸出去的臺地,佔地小二百畝。前身是民國時期間川島洋行製藥部,日本人留下的底子,解放後收歸國有。五個車間一字排開,一到四車間都還轉着,機器轟轟響,唯獨最西頭的五車間,打唐震報到那天起就封着。廠子的職工加家屬兩千來號人,有自己的子弟小學、衛生所、食堂、澡堂,跟個獨立的小社會似的。廠門口掛着“安全生產先進集體”的紅底金字牌匾,門衛室門口臥着一條老黃狗,見誰都搖尾巴。

唐震在廠裏待了一年出頭,習慣了獨來獨往。南疆戰場上那幫弟兄,活着回來的沒幾個,他不愛交新朋友,打飯也是獨自去,獨自回。日子過得像一杯涼白開,沒甚麼味道,也沒甚麼不好。

廠區東頭的食堂很大,一到飯點就人聲鼎沸,搪瓷碗和鐵勺子碰得叮噹響,能把房頂掀了。但唐震總能找到張姐的窗口。

張姐四十來歲,圓臉,齊耳短髮,圍裙上永遠沾着麪粉。她是食堂的老人,在廠裏幹了少說十來年,饅頭包子做得地道,人勤快,心腸熱,廠裏上上下下都認識她。唐震去年頭一天報到,她看他是生面孔,菜勺往盆底一沉,撈起來全是肉片子。

“新來的保衛科?叫啥?”

“唐震。”

“小唐,你以後就在姐這個窗口排隊。姐看你這體格,準當過兵。當兵的得喫肉,不喫肉哪兒有力氣。”她一邊說一邊往他飯盆裏塞了倆饅頭,嘴裏絮絮叨叨,不是嫌他瘦了就是嫌他衣服洗得不乾淨。那年過年唐震沒回家,她還端了一搪瓷盆餃子送到他宿舍門口,說小唐你一個人過年不喫餃子咋行。

這份情,唐震嘴上沒說過甚麼,心裏記着。

傍晚六點半,廠裏剛下了白班,食堂裏排了兩條長隊。唐震端着飯盆排到張姐的窗口前面,一眼就看出她臉色不好。她平時打飯手上利索,嘴上也不閒着,問問這個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問問那個老公漲沒漲工資,整個食堂就她這個窗口最熱鬧。可今天她悶着頭盛菜,一句話沒說,臉上沒甚麼血色,眼窩底下掛着兩團烏青,額角的碎髮被虛汗浸得溼漉漉地貼在太陽穴上。

“張姐,你不舒服?”

張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反應慢了半拍才認出是誰,笑了一下——那笑是勉強從發白的嘴脣裏擠出來的。“沒事,感冒了。身上疼,沒勁兒。”

她一邊說一邊拿菜勺舀菜,手腕抖得厲害,菜湯從勺沿灑出來,瀝瀝拉拉弄髒了打菜臺。她低頭看那片污漬,眼神裏透出一點茫然,像是沒想到自己會連勺子都拿不穩。

“吃藥了沒?不行去衛生所看看。”

“早上韓副廠長讓人給我拿了廠裏的藥,說是新出的特效藥。”張姐把飯盆推給他,臉上那層虛汗冒得更密了,但她似乎渾然不覺,“我跟你說小唐,那藥真靈。下午還渾身疼得不行,吃了沒一會兒就鬆快了——就是這感冒邪乎,老是反覆。”

韓科。唐震腦子裏浮出一個人來——副廠長,管行政後勤的,四十多歲,戴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見誰都笑眯眯的。唐震跟姓韓的沒打過太多交道,只是在辦公樓碰上過幾回,那人總能和聲細氣地問兩句工作,像個好人。

張姐說着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就在她抬手的一瞬,唐震瞥見了她前臂內側的顏色。

小臂內側,有幾塊青黑的印子。不大,指甲蓋那麼點,顏色很暗沉,不是普通的磕碰瘀青。邊緣模糊,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是裏面有甚麼東西爛了,正在往外滲。

“張姐,胳膊上咋回事?”

“哪個?”她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子扯下來蓋住,動作裏有一絲不自然,“哦,不礙事。搬菜盆碰的。”

“那不像是碰的。”

“哎呀感冒身子虛,老青一塊紫一塊的。”她不以爲意地擺擺手,扭頭去招呼後面的工人了。

唐震端着飯盆在窗口前又站了幾秒。張姐已經在給下一個工人打菜了,勺子在菜盆裏翻了兩下,手腕還是抖的。他把話咽回去,轉身走了。那幾塊青黑色的印子總在他腦子裏晃。

入夜。秋雨又開始落。

雨不大,細得像繡花針,帶着一股子從嘉陵江面刮來的腥溼氣,黏在臉上很不舒服。空氣悶得人喘不上氣,氣壓很低,胸口像壓了塊石板。廠區的水泥路面被雨水泡得發亮,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上面,泛出一層暗黃的光澤。

保衛科值班室亮着一盞四十瓦的燈泡,光黃黃的,照着掉漆的木頭桌子和兩把破藤椅。老周坐在藤椅上,端着那個永不離手的搪瓷缸,裏面泡着老蔭茶。他大名周德厚,在廠裏待了快三十年,對廠子比對自己家還熟。他嘴碎,愛叨叨,但他對唐震算照顧的。

雨聲淅淅瀝瀝敲着窗戶,老周把缸子放下來,忽然問:“小唐,晚上怕不怕?”

唐震正在檢查手電筒的電池,聞言頭也沒抬:“怕啥。”

“怕鬼。”

唐震失笑。他把手電筒的開關來回推了兩下,光柱在牆上晃了晃,亮堂。“南疆戰場上都沒見過鬼,一個藥廠鬧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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