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章 進山
唐震沿着石階往上走了不到兩裏地,右臂的鱗片忽然猛地縮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他越來越熟悉的預警——比在金剛塔井底那次更尖銳,比在冉老頭船上被浮屍圍住時更集中。掌心血刻沒有發燙,但右臂整條胳膊都在繃緊,像是有一根極細的弦從手腕一直繃到肩胛,被甚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停下來,把劈柴刀換到左手,右手按在腰間的繃帶上。山道兩側的樹叢被霧氣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到十步,但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風聲,不是鳥叫,是極輕極細的刮擦聲——指甲劃過石頭表面的聲音,跟金剛塔井底惡鬼刮鐵條的動靜不一樣,更慢,更猶豫,像是甚麼人在石壁上摸着黑刻字。
他壓低身形,貼着右側的巖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摸過去。走了大約二十步,巖壁上出現了一道岔洞,洞口被幾叢枯死的藤蔓半掩着,藤蔓後面透出極淡的、晃動的火光。不是電筒,不是馬燈——是符紙燃燒時那種青藍色的冷焰。
唐震用劈柴刀挑開藤蔓,側身擠了進去。
岔洞不大,乾燥,地面上散落着幾塊掰碎的花生殼。洞壁角落裏蹲着一個老頭,灰佈道袍上沾滿了泥點和枯葉,正舉着一張燃燒的符紙往石壁上照。石壁上刻滿了彎彎曲曲的符文,有些已經被苔蘚蓋住了大半,有些被新鑿的刀痕劃花了,但殘留的筆畫走勢唐震認得——跟後山倉庫那六副儺面內側的刻痕同出一源。
那老頭背對着洞口,唐震先看到的是他的背影。灰佈道袍洗得發白,領口敞着兩顆釦子——不是故意敞的,是掉了沒縫,領口邊緣磨得起毛,露出裏頭一截精瘦的鎖骨,比他這個退伍兵還瘦。花白頭髮隨便紮了個道髻,歪歪扭扭地支在腦後,總有幾縷碎布似的亂髮從髻裏散出來,垂在耳側。不是不修邊幅到邋遢,是懶——懶到連頭髮都不肯好好攏一把。
“來了。”老頭頭也沒回,把手裏那張燒到一半的符紙甩滅,塞回懷裏,轉過身來。
唐震這纔看清他的臉。花白鬍子亂糟糟的,不像仙風道骨那種長鬚飄飄,倒像一把用了太久忘了梳的舊毛筆,鬍子尖上還沾着剛纔嚼幹辣椒時濺出來的一點辣椒碎。但那雙眼睛——平時總是半眯着,懶洋洋的,像半睡半醒的貓,在這種昏暗的岔洞裏卻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灰蓋住的刀片翻了個面。唐震第一次在五車間見到他時,就是這雙眼睛讓他停了手——一個渾身髒兮兮的老頭,眼睛裏卻有一股不把任何東西放在眼裏的傲氣。現在這雙眼裏多了點別的東西:臉上從顴骨到耳根斜拉着一道新傷,結了層薄痂,像是被甚麼鋒利的東西划過去的。道袍袖口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頭纏着繃帶的手腕——不是唐震那種纏法,是匆忙間胡亂裹上去的,紗布邊緣還滲着極淡的血跡。
“你這臉怎麼回事。”
“樹枝刮的。給老子的,還不是那些戴帽子乾的。”張玄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繃帶,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伸手去拿搪瓷缸,唐震注意到那隻手——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暗紅。不是血,是硃砂。這雙手能畫符能打架能給人灌藥,跟他握手時力道不輸他這個退伍兵。這雙手現在正從懷裏摸出半截幹辣椒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又剝了一顆花生。
“說貧道在碼頭茶館等。茶碗剛端起來,就有兩個穿制服的過來,拿着一張畫像問貧道有沒有見過這個人。畫像上的人右胳膊纏着繃帶,臉型輪廓跟你七八分像。貧道說沒見過,他們又問貧道是幹甚麼的。貧道說雲遊道士,來豐都掛單。他們看了貧道的度牒,沒再問,走了。”
他把花生殼扔進腳邊的石縫裏,繼續往下說。那兩個警察走了之後,他越想越不對勁。畫像上的人右胳膊纏繃帶——這個特徵太具體了。唐震右臂的繃帶是爲了遮鱗片,平時都藏在袖子裏,外人不可能知道。但警察手裏的畫像能把這條特徵畫出來,說明有人提前把唐震的體貌特徵詳細描述給了公安系統。這至少得是見過唐震纏繃帶樣子的人——要麼是製藥廠內部的人,要麼是在製藥廠附近盯梢的人。
“貧道不認得,但畫像上那幾筆——不是臨時拼的。那人看過你纏繃帶的樣子,或者有人替他看過。那兩個警察態度公事公辦,畫像也是正規的排查流程,挑不出毛病。貧道在茶館門口蹲了一下午,看他們挨個問船工,都是正常排查的口吻,但排查的對象全是二十來歲、右臂有傷的年輕人。他們在碼頭翻了兩天,翻完就走了,沒有留人蹲守。這事不像是正規辦案。”
他把搪瓷缸擱在石臺上,抬眼看向唐震。“貧道那兩天就沒再回碼頭茶館。怕他們殺個回馬槍,就在沿途給你留了花生殼和石階上的橫線。”
唐震說看到了,花生殼的殼尖全朝東邊,跟後山倉庫那次教的是同一套指向標。他把劈柴刀擱在石壁邊上,從揹包裏翻出水壺遞過去。張玄靈接過來灌了兩口,又遞回來,拿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漬,語氣忽然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唐震。“你胳膊上那東西,在船上是不是又發作了。”
唐震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右臂袖口往上推了半寸,繃帶纏得緊實,但邊緣滲出的一小片黑血已經乾涸了,在棉布上結成一塊暗紅色的硬痂。他把江上浮屍圍船的事簡單講了一遍——沒提自己滴血壓退整片江面的細節,只說了冉老頭急轉彎把浮屍甩下了船,那些東西自己沉了。
張玄靈聽完沒有追問,只是將花生殼扔進腳邊的石縫裏,沉默了片刻,然後讓他把右臂繃帶拆了。唐震解開繃帶,從手腕到肘彎,那幾片黑鱗嵌在皮肉裏,邊緣微微發亮,鎖骨旁邊那片新生的鱗還沒有褪。張玄靈伸出兩根指頭扣在脈門上——那兩根指頭粗得像乾柴棍,虎口的老繭磨得發硬,但壓在脈門上的力道恰到好處。他閉眼停了幾息,眉頭慢慢擰緊。那雙剛纔還懶洋洋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睜開了,像一把被灰蓋住的刀忽然翻了個面,銳得扎人。唐震想起第一次在五車間被這雙眼睛鎮住的感覺——一個渾身髒兮兮的老頭,眼睛裏卻有一股不把任何東西放在眼裏的傲氣。現在這雙眼裏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判斷。
老道鬆開手,從懷裏摸出三顆暗紅色的丹藥塞進唐震手裏。他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不再是平時懶洋洋的那種調子,但也不是師父訓徒弟的語氣,更像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攤在臺面上。“你不能再拖了。你體內這煞氣,跟你之前遇到的那些都不同——它是活的。它在你身體裏紮了根,跟你長在一起。貧道能壓住它一時,除不了它。之前給藥也好,畫符也好,都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他把銅印從腰間解下來放在石臺上。“但你這種情況,貧道也是頭一回見。你體內這東西,和十巫留下的封印符咒屬於同源煞氣——被它感染的普通人,要麼死,要麼變成巫傀。你不同。你挺過來了,還反覆壓制了它,而且每次動用之後都能恢復自主意識。它在你體內沒有摧毀你。貧道猜測,十巫封印留在這溶洞裏的殘餘巫力也許能中和它,或者至少能把它壓到不再擴散的程度。當然,這只是猜測。貧道這輩子見過的煞氣宿主,沒有一個能回頭。你是唯一一個還能站在這跟貧道說話的。所以貧道也不確定這法子管不管用——但你要問,這趟豐都對你來說值不值得走這一趟,貧道只能說:這是目前爲止唯一能試的線索。”
唐震低頭看着右臂上那些泛着冷光的鱗片。金剛塔井底惡鬼認得他,浮屍認得他,韓科臨死前漏出的那個“林先生”也認得他。每個人都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同的東西——趙翠娥要他的血,喬廣要他的命,林明嗣要他的身體。他自己只想要一件事——活命。不是苟延殘喘地壓着不讓它發作的那種活法,是徹底擺脫這鬼東西。他把丹藥塞進嘴裏嚼碎嚥下去,那股辛辣發苦的味道從喉嚨一路燒到胃。
“這門後面,能解我身上的煞氣。你不確定。”
“對頭。貧道不確定。”
唐震把右臂繃帶重新纏緊,一圈一圈纏得極慢。每一次動用這股力量,他的身體都在加速變異——冉老頭船上那一次,滴血逼退浮屍,右臂鱗片蔓延到了鎖骨。這扇門如果真的需要他體內的煞氣來開,開完之後他會變成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這輩子,從來不走原路。“明天一早進溶洞。開那扇門。”
張玄靈沒有說話,只是把一顆花生擱在石臺上,站起來走到岔洞口,背對着唐震,看着洞外越來越濃的霧氣。過了好一陣才嗯了一聲。“明天一早。今晚早點歇着,這岔洞還算乾燥。”他把菸捲從嘴裏拽下來,擱在花生旁邊,走到岔洞深處靠着石壁坐下來,閉上眼睛。那顆花生還擱在石臺上,殼尖朝東。唐震把劈柴刀擱在手邊,靠着石壁閉上了眼。岔洞外風聲忽近忽遠,偶爾有枯枝斷裂的聲響從山道方向傳來。他右臂的鱗片在黑暗中輕輕翕動,掌心血刻還殘留着剛纔觸碰燈銘時的那一絲餘溫。明天一早,那扇門後面會有甚麼,老道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但橫線已經劃到了斷頭。斷頭就是最後一站。再往前走,就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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