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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章 江上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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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的名字叫鍾貴,宜昌人,跑川江跑了三十年。他的藥材船泊在豐都碼頭最外側的泊位上,一船川貝母和黃連用綠帆布裹得嚴嚴實實,像一捆捆碼好的青磚。唐震和張玄靈沿着石階下來的時候,鍾貴正蹲在船舷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江風裏一明一暗。

“兩位,再不來我就要開船了。”鍾貴把菸蒂彈進江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天氣,晚一個時辰水都要降一寸。”

張玄靈上船之前在跳板上站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鹿鳴寺的方向。那寺在夜色裏只剩一個比天色更深的輪廓,像山脊上長出來的一塊骨頭。唐震提着他那包法器匣子站在旁邊,等他。

“怎麼了。”

“沒甚麼。”張玄靈說,“只是覺得這地方不會再來第二次。”

這話說得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不是感嘆,是判斷。像他以前說“這符只能燒一次”那種語氣。

唐震想說點甚麼,沒找到合適的話。他先把那包法器匣子遞上船,然後自己跨過船舷。張玄靈跟在後面,跳板在他腳下微微顫了一下。

唐震注意到他上船時的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不是傷——打完倉庫那一場之後他在棚屋裏緩了一夜,手臂上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是一種更深的東西。身體知道可以鬆下來了,纔敢讓你看見它有多累。

鍾貴把他的後艙讓給了張玄靈,自己和唐震在前艙湊合。後艙其實就是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間,剛好放一張鋪。鍾貴說跑船的人不講究這個,讓老道士睡裏頭,他跟唐震在前頭窩一宿就是。

機動木船的柴油機開始突突響的時候,岸上的燈光正在一盞一盞變少。那聲音沉悶而有規律,像一顆很大的心臟在水下跳動。

唐震在船舷邊站了很久。

江水是黑的。不是夜裏看不到才黑,是那種即便有月光也透不下去的黑。他在部隊的時候見過各種水域——湄公河雨季的渾黃,北部灣的深藍,邊境溪流的清透。但這江水不同。它像是太深了,深到連光都吞得下。

江風裹着一股腥味。不是魚的腥,是一種更古老的、像溼泥巴混着鐵鏽的味道。唐震知道那是江底翻上來的味道——每年枯水季水位下降的時候,江水會把往年埋在淤泥裏的東西翻出來。

豐都的燈光在船尾方向越來越遠。那些建在半山腰的房子、崖壁上鑿出來的棧道、鹿鳴寺的輪廓,都在後退。像一座島嶼正在退潮時慢慢露出水面。

“你還不睡。”

張玄靈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他從後艙出來,披着鍾貴那件舊棉襖。棉襖太大了,袖子捲了兩道,領口垮垮地搭在他肩上。他走到船舷邊,和唐震並肩站着。

“在想陳駝子。”唐震說。

陳駝子死在倉庫門口。那道煞氣柱貫穿他胸腔的時候,他離唐震只有幾步遠。他闖進來之前一定已經知道里面是甚麼情況——他在碼頭呆了四十年,不會看不出來倉庫裏不對勁。但他還是踹開了那扇門。

“他不是第一個。”張玄靈說。

“我知道。”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唐震沒有接話。江風吹過來,把他夾克領子翻了起來。他右手放在船舷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生鏽的鐵管。那聲音被柴油機蓋過去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煙殼紙,在船舷上藉着船艙裏漏出來的昏黃燈光展開。一道弧線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弧線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筆。她在碼頭找了一個孩子,用十塊錢和一句話把這個符號送到他手裏。她不會寫現代文字,但她知道他手上的繃帶還沒拆。

“張玄靈。”

“嗯。”

“她爲甚麼不在碼頭等我。”

張玄靈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從棉襖袖子裏伸出來,放在船舷上。那上面有他寫符時磨出來的薄繭,還有倉庫裏燒雷符留下的一點焦痕。

“她等了四十年。不差這幾天。”他說,“但她在碼頭找孩子送信,說明她不方便露面。豐都碼頭有林明嗣的人。”

唐震把煙殼紙重新摺好放進口袋。他想起慧明被害的那天晚上,陳駝子在寮房裏哭得喘不過氣。想起汪副所長在倉庫裏說“對不住”的時候沒敢看他。想起陳駝子站在倉庫門口手裏攥着鐵錘和撐篙,喊他名字的聲音被煞氣柱淹沒之前,他一步都沒有退。

“張玄靈。”

“嗯。”

“你說的第三個條件,到底是甚麼。”

張玄靈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從棉襖袖子裏伸出來,放在船舷上。那上面有他寫符時磨出來的薄繭,還有倉庫裏燒雷符留下的一點焦痕。

“你記不記得我在鹿鳴寺跟你說過。”

“你說過很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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