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灰磚樓·夜半腳步 (1/2)
唐震在值班室坐了整個上午,把老周抽屜裏能找到的舊考勤表全翻了出來。不是找自己的——是找秦廣林的。老周在院子裏擦那輛永遠擦不乾淨的吉普車,隔着窗戶能聽見抹布在引擎蓋上反覆摩擦的沙沙聲,節奏很慢,像是擦的不是灰,是某種擦不掉的東西。唐震把考勤表一張一張攤在掉漆的桌面上,手指按着紙張邊緣慢慢往前推。紙已經發黃髮脆,圓珠筆的字跡有些已經洇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藍色斑點。
秦廣林的考勤記錄停在十多年前的那個秋天——不是戛然而止,是被人用紅筆在整個名字上畫了一個整整齊齊的方框。畫方框的人手很穩,四條邊線筆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畫的。其他去世的老職工的考勤表上沒有這種方框,只有秦廣林的名字被框起來了。框住他的名字的紅色墨水,和框住“外勤,直調”那個紅圈用的是同一支筆。同一個人的手筆。
唐震把那張考勤表單獨抽出來,摺好放進夾克內袋。他剛要把剩下的表塞回抽屜,走廊裏傳來一陣溼滑的腳步聲——不是膠鞋底,是某種更軟的東西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帶着水。老周從院子裏走進來,手裏捏着一塊灰撲撲的抹布,臉上的表情讓唐震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不是在院子裏擦車的悠閒,也不是半夜聊秦廣林時那種壓着嗓子的謹慎。是一種唐震在他臉上只見過一次的表情——那天溼屍被發現,小劉推門進來報信時,老周就是這個表情。厭倦。不是對事情本身的厭倦,是對自己接下來必須說出口的那些話的厭倦。
“碼頭派出所剛打來的電話。”老周把抹布擱在桌角,抹布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溼黏的悶響,“江邊又發現東西了。不是屍體——是一個活人。”
唐震說活人打甚麼電話。
“活人是活的。但活法不太對。”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缸子被擱回桌面,缸底和木頭碰出一聲比平時更沉悶的響。“碼頭派出所的人說那個人在江邊站了一早上。下雨的時候站在那裏,雨停了他還站在那裏。手裏撐着把傘,雨停了他也不收。問他話他不答。眼睛是睜着的,但眼珠子不會轉。民警以爲是個聾啞人,想把他帶上車,走近了才發現——他腳底下沒有影子。”
唐震看着老周。
“大中午。太陽正毒的時候。他站在日頭底下撐着一把黑傘,腳底下一片光。整個人像是一張貼在陽光底下的舊照片,顏色有,深度沒有。”老周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缸沿上無聲地敲了兩下,“派出所的人不敢碰他。他們叫了防疫站的人,防疫站的來了也不敢碰。最後找了根竹竿遠遠地碰了一下那把傘,傘倒是實心的,但碰到傘面的時候竹竿頭上沾下來一層東西——不是水,不是雨,是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的粉末,像碾碎的蛾子翅膀。”
唐震站起來,把手電筒插進褲子口袋。考勤表在夾克內袋裏發出紙張被擠壓的輕微聲響。“傘是實心的。人呢。”
“沒人敢碰。他們拿竹竿碰了碰那人的肩膀,竹竿直接從肩膀穿過去了。”老周抬起頭看着唐震,渾濁的眼珠裏倒映着值班室四十瓦燈泡的黃光,“不是穿過去——是肩膀在那個瞬間變成了透明的。竹竿穿過身體的時候,那人抖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樣從頭頂往下抖到腳底。然後竹竿拔出來,肩膀又恢復原樣。竹竿頭上沾了同樣的灰白色粉末。防疫站的人說那粉末不是灰,是某種有機物的殘渣——像骨灰,但比骨灰更細,細得用手一捻就沒了。捻完了手指上留一股味道,用肥皂洗了三遍都沒洗掉。說聞起來像是燒過的頭髮泡在死水裏。”
老周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值班室門口,把門推開一半。江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帶着那股越來越熟悉的、陳年檀香混着藥湯的苦味。“碼頭派出所的人說話的時候,旁邊有個老民警說了一句。他說他見過這種人——二三十年前的事,在歌樂山那邊的川東製藥廠。藥廠有個車間常年鎖着門,門口掛了個牌子寫‘閒人免入’。有一年夏天,門鎖被人撬了,進去的人發現車間裏站着好幾個這樣的人。撐着傘,睜着眼,不會動。藥廠的人說那是‘還沒燒完的廢料’。後來車間被重新鎖上,換了一把更大的鎖,門上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那個老民警說,他以爲那些東西早就被處理乾淨了。”
二三十年前的川東製藥廠。唐震記下這個名字。和秦廣林在樓梯間被翻過的檔案一樣,都是舊事。但這些舊事正一樁一樁地往外冒,從江水裏,從檔案袋裏,從老民警的記憶裏,像被甚麼東西從地底下一點一點地往上推。“傘是誰給他的。”
“老民警說他記不清了,但他說了一句很怪的話——‘撐傘是怕他們走丟’。那些舊藥廠裏撐傘的人,每一個的傘柄上都用細繩子拴着一塊小木牌,木牌上寫着編號。不是給人看的,是給藥廠的人自己看的。那些人站在車間裏,一站好幾年,傘撐爛了就換一把新的,但人從來沒動過。”老周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江邊那個手裏也撐着傘,傘柄上也有塊木牌,寫了編號。派出所的人看不清編號的筆畫——竹竿不敢往上碰。但老民警看出來了,他說那個編號不是普通的數字,是——負二層,零六號。”
唐震沒有再問。他出了值班室往江邊走,踩過廠門口那片被雨水衝得亮晶晶的碎玻璃渣,石子路在腳下發出溼漉漉的聲響。老周站在值班室門口,把手裏的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缸子和桌面碰出了一聲極輕的響。他沒有跟上來,只是站在門口望着唐震的背影,渾濁的眼珠裏那種老年人特有的對一切不對勁的事都格外敏感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濃。
江邊的霧氣已經散了,但天空還是灰的。唐震沿着堤岸往下游走,江風把他的夾克吹得貼在身上,褲腿被江邊溼漉漉的淤泥吸住,每一步都要多費一點力氣。他走到碼頭派出所的人說的那個位置時,看到的是一圈穿着藍布制服的人隔得遠遠地站成了一個半圓,中間立着一個人影。那人撐着一把老式的黑布傘。傘面是布的,不是現在市面上賣的那種尼龍傘,是舊式油布傘,布面上有一層極薄的桐油,在陰天的光線下泛着一種渾濁的暗光。傘沒有撐好——撐傘的角度不對。正常人撐傘是把傘柄舉在胸前,傘面撐在頭頂,遮住陽光或雨水。這個人不是。他把傘斜斜地舉在身側,傘面沒有完全遮住自己的身體,有半邊肩膀露在傘外面。陽光照在那半邊肩膀上,肩膀上的灰色工裝沒有被打溼,但他的肩膀是溼的——不是水,是一層極薄的、從皮膚表面滲出來的透明黏液,把工裝的布料浸透了。那不是雨天的積水,是他的身體正在往外滲液。
撐傘的人背對着堤岸,後腦勺對着唐震的方向。他的後腦勺上少了一塊頭髮——不是剃掉的,不是斑禿,是連頭皮一起消失的。那個缺口大概有一個成年男人的手掌那麼大,邊緣整齊得像是用圓規劃過。缺口深處不是白色的顱骨。是空的。後腦勺裏面是空的,像一個被倒光了的容器。但空的不是全空——顱骨內壁上附着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膜,在光線下泛着一種介於灰白和淡黃之間的顏色,像是蜂蠟在將凝未凝時的狀態。
唐震走近了一步。那個撐傘的人沒有反應。沒有轉身,沒有回頭,沒有任何活人應該有的警覺反應。他的身體站在江堤上,但他的重心不對——正常人的重心在腳掌上,會微調到支撐最穩定的位置。這個人的重心不在腳上,在他的腳底以下大約半寸的位置,像是踩在自己身體的投影裏。
唐震右手伸進夾克內袋摸到那根焊條。秦廣林的焊條,鐵芯上刻着“秦廣林守門”。他把焊條從口袋裏抽出來,攥在手心裏,鐵器的冰涼透過掌心皮膚傳上來。焊條表面的幾處暗色燒灼斑痕抵着掌紋,有一瞬間他感覺焊條在自己掌心裏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真的跳,是某種極細微的震動,像是鐵芯裏封着的東西感知到了周圍環境中的某種異常。
他繞到撐傘人的正面。
看清那張臉時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叫出聲。他只是在心裏把老周那句“眼珠子不會轉”替換掉,因爲老周說錯了。這個人的眼珠子會轉,只是轉的方式不對。兩隻眼睛睜着,虹膜是很淡的褐色。但瞳孔的縮放完全不依賴光線——唐震站在他的正前方,擋住了本來就不多的天光,他的瞳孔卻沒有擴張。瞳孔的大小固定在一箇中間值,像被甚麼東西鎖死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是在盯。不是盯某一個人,是盯着所有人。他眼睛裏有一種被固定在眼睛後面的意識,歪斜地卡在某個錯誤的角度上。
那個東西不是在看。是骨頭裏的磷還在燒,把最後一截經絡裏的火星子往上推。眼睛只是那截經絡末梢上兩個被點亮的空窗。
唐震低頭看地面。中午的天光從天頂直直地打下來,把他的影子壓縮成腳下短短的一團黑色。撐傘人的腳下沒有影子。在相同的光線條件下,唐震的影子短而濃,旁邊那個人的腳下卻一片乾淨,乾乾淨淨的空着。那個人不是站在地面上——是站在離地面極近極近的一個位置上,懸浮着,懸浮的距離薄得肉眼幾乎無法分辨。但他腳下甚麼都沒有。
唐震慢慢伸出手去碰對方撐傘的那隻手。不是掌心,是手腕,手腕上極薄的皮膚。他的指尖離那隻手腕還有大概兩寸的時候,空氣變了——指腹觸到一個極冷的邊界。不是冷,是沒有任何溫度。那隻手腕周圍的空氣既不冷也不熱,像是所有的溫度被從這團空氣裏抽走了,只剩下一種乾燥的空。他繼續往前推,指尖觸到了撐傘人的手腕。不是手腕的皮膚——是手腕。他的手指直接穿過皮膚、穿過了肌肉,觸到了橈骨。橈骨是實心的,但橈骨周圍沒有軟組織。他把手縮回來,指尖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和上次按壓溼屍手臂後指腹粘上的那種觸感是同一種東西。不是肌肉組織失去了彈性——是肌肉組織被某種東西替換了。肌肉還在,不是萎縮也不是腐爛,是被抽走了裏面某種東西之後剩下的空殼纖維。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發現那些粉末黏附力很強——不是附着在指腹的紋路里,是嵌進去了,嵌進指紋的溝壑深處,碾碎了的蛾子翅膀一樣,用肥皂洗不掉。他的大腦裏自動跳出了那幾個老民警描述的字:還沒燒完的廢料。
他站起來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撐傘人身後江邊水面。當時沒有風,江面上只有幾道極緩的水紋。但近岸那片水底的陰影突然往岸邊挪了半寸——沒有原因。不是暗流,不是魚,不是正常的水底動靜。不是影子的移動,是某種更沉的、貼着江牀緩慢滑行的暗色的位移。
他心裏默唸了一句:還在。
他把焊條攥得更緊了些,開始查看傘柄。傘柄是木製的,竹節被削得很光滑,上面用細繩子拴着一塊小木牌。木牌上的字不是油墨寫的,是用極細的針尖燒灼出來的,筆畫焦黑,邊緣微微外翻。字是仿宋體,寫得很工整:負二層,零六號。
負二層。不是編號,是位置。這個人在某個地下空間的負二層被存放過,編號零六。藥廠的車間沒有負二層——車間是平房,只有一層。但安邦的實驗設施不止地面一層。豐都古城下面的溶洞裏有幾層?他想起趙慶,想起安邦工廠裏那些消失的工人。他們不是消失了,他們被轉移到了地下。
他剛把木牌放下來,撐傘人的手突然動了一下。不是整個手臂——是手腕,和攥着傘柄的手指同時收緊了一下,然後傘柄的把手被他從竹節上往前推了大概兩三寸的距離。動作極其緩慢卻精準,像是在調整傘面的角度,要把照在身上的光再遮掉一片。唐震不往後退。他站在原地,手伸進夾克口袋,摸到那張被汗水浸過的煙殼紙。紙上的巫儺符文在指腹下有一條條微凸的墨跡的觸感。他摸到那道弧線——從左到右,末端往上挑。他沒有把紙拿出來。他只是把指腹按在那道弧線上,看着撐傘人的臉,問他是不是安邦的早期實驗體。唐震問的是代號,編號,檔案位置。他問這個人還有沒有意識,如果還有的話就把手指鬆開。
傘柄上沒有鬆開的手指。整根傘往左偏了一點點,往右邊又推了三四寸的距離。然後撐傘人的左手慢慢地從傘柄根部鬆開一根手指,再鬆開另一根,掌心脫離了傘面的內襯,手心上的皮膚是完整光滑的,沒有指紋——不是磨掉的,是平的。五根手指的末節指腹上都光滑乾淨,像是從沒長過指紋這個構造。那隻手垂到身側,掌背朝前,指節彎成一個很鬆的半握拳,握住了自己腳邊的那一小片空無一物的空氣。然後他的手腕往上翻了一下,用食指指節對着江邊的方向畫了一條弧線,弧線上沒有任何字、沒有劃痕,但唐震看懂了。那弧線和煙殼紙上的第一筆一模一樣。
“神農架。”唐震說。
撐傘人的手停下來,指節在半空中懸了好幾秒。然後那隻手回到傘柄上,緩緩收緊了。唐震還想再往前走一步,但撐傘人忽然把傘從右手換到左手,同時腳跟碾在石灘上轉了半圈,身體沒有完全轉過來,只是側過了七八十度——那個角度恰好把空蕩蕩的後腦勺正對着唐震的眼睛。就在同一瞬間,他右手背上那些鱗片最密集的地方猛地一陣灼燙,不是皮膚的灼燙,是血管裏有甚麼東西從內向外狠狠撞了一下——血刻在感應。這個人體內殘存的巫毒和溼屍指甲縫裏的黑泥是同一個來源,但時間更久,沉積得更深。溼屍是被抽乾精氣的空殼,這個人沒被抽乾——在被抽乾之前就被固化了。陰陽之間,不生不死。安邦的實驗不是隻有淘汰和倖存兩種結果,還有第三種——固化。把人固定在生與死的中間狀態,像把一隻正在蛻殼的蟬卡在殼裏,既不讓它爬出來,也不讓它死透。
唐震站在那個被固化的人影面前,手背上鱗片的灼熱還在持續。他沒有退。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負二層零六號”木牌的背面隱約還有字。他伸手把木牌翻過來,背面用同樣的針尖灼燒出另一行極細的小字,字跡不如正面工整,像是後來補上的,筆畫輕重不均:此物勿入江。他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指腹底下的焊條在掌心裏輕輕跳了一下,不是幻覺——秦廣林留下的鐵器對這個標記有反應。這截焊條認識這種標記。勿入江。安邦的規矩是廢棄實驗體直接排進長江,但這個人身上掛着“勿入江”的標牌。安邦在乎的不是這個人的死活——是不想讓固化的殘餘物污染江水。他們在有選擇地處理廢料。有些廢料可以排,有些必須留,有些連江都不能進。
他往後退了一步。撐傘人的身形在正午陽光下像一張泡過水又被曬乾的紙,顏色還在,厚度也有,但質地已經徹底變了。這個人在安邦的地下室裏站了二三十年,現在被推到江邊來了——不是自己走來的,是被放出來的。安邦在清理舊倉庫。老民警看到的那幾個藥廠車間裏的撐傘人,大概也已經被處理掉了。但那些人沒有出現在江邊,只有零六號被推到了碼頭派出所的轄區。零六號能走到這裏來的原因只有一個——他的固化程度比其他實驗體更完整,他還能動。還能走。還能撐着傘站在江邊,用傘面遮擋照在自己身上的光。
唐震回到灰磚樓時已經過了午。張玄靈坐在石階上嚼着幹辣椒,腳邊的油紙包敞着口,裏面是新補的硃砂和黃紙。他聽完唐震的描述沒有立刻說話,把辣椒嚥下去之後用袖子蹭了蹭嘴角。他說那個撐傘的是安邦更早期的實驗對象——不是趙慶那批藥廠試藥工人,是在那之前至少十年甚至更早的第一批實驗體。巫毒注射的劑量不夠致死,但夠把一個活人鎖在不生不死的臨界點上。道門管這種狀態叫“魂門未閉”,人死的瞬間精氣和魂魄會從體內離開,這個過程叫“魂門開”。魂門打開之後精氣和魂魄散入天地,身體開始腐爛。安邦的實驗是在魂門打開的一瞬間用某種方法把身體和魂魄的分離過程掐斷了,讓身體不爛,魂魄卻也沒能完全留在體內。結果是一個還有一點殘留意識的軀殼,站在原地,撐着傘,幾十年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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