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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一章 筆記本(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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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關上值班室的門,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把趙慶的平面圖攤在桌上,手指沿着負一層的走廊虛線慢慢移動。七個房間,七個圈,每個圈旁邊三個字——有聲音。他已經在老周給的車牌號登記地址和這張平面圖之間來回比對了整整一個晚上,結論只有一個:地址是假的。七星崗那棟舊樓的登記信息停在去年,今年沒有任何入駐記錄。安邦把趙慶帶走之後,沒有把他關在那個已知的地址上。

他把平面圖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用鉛筆列出趙慶可能被轉移的幾個位置。寫到第三個時鉛筆芯斷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極小的洞。他把鉛筆擱在桌上,打開木箱子取趙慶之前留下的清心散藥方——他想看看藥方上有沒有安邦藥房的地址。

取出藥方時,指背蹭到了箱子底部壓在最下面的一個牛皮紙封面。

筆記本。

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團陳年墨漬,洇成一片不規則的暗藍色。邊角磨得起了毛,紙張因爲受潮而微微發軟,捏在手裏有一種舊紙特有的、介於乾和溼之間的潮氣。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筆記本——他認得這個封面。小時候在父親的書桌上見過,父親把它壓在抽屜最底層,上面堆着舊報紙和廠裏發的技術手冊。他還以爲是工作日誌。

他把筆記本拿出來擱在桌上,打開手電筒。

第一頁。鋼筆字,黑色墨水已經褪成深褐色。字是父親的——方正到近乎刻板的楷體,一筆一劃都收得很緊,像寫的人習慣了在有限的紙張上塞進儘可能多的信息。

“1976年10月4日。今日去老君洞,見崖刻滲血。李道長說此象主地脈有變,封印鬆動。始知廠中之事非偶然。秦廣林亦有所覺,夜巡時樓梯間有異聲。他說樓下有東西在往上頂。我問他爲甚麼不報告,他說報告了也沒用——那東西不是人能管的。”

唐震的手指在“樓下有東西在往上頂”這行字上停了下來。十多年前父親寫下這句話時,秦廣林還在值夜班,老君洞的崖刻還沒被安邦的反向灌注激活到現在這個程度。那時候樓下只是有異聲。現在是整個灰磚樓的管道都在深夜發出空洞的嗚咽,樓梯間地面上每隔幾天就多出半個水漬白印。

他翻過一頁。父親的字寫得很密,每頁紙的正反面都寫滿了,行距極小。有些段落用鉛筆在旁邊畫了圈,有些名字被反覆塗改——塗了又寫,寫了又塗。翻到第三頁時,一個名字從密密麻麻的字跡裏跳出來。

韓科。

父親在韓科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畫了一把叉。叉的墨跡很重,把紙都劃破了,能看出來是反覆描了好幾遍。旁邊注了一行小字:“韓科長今日找我談話,說廠裏最近不太平,讓我少管閒事。他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威脅,是怕。他在怕甚麼。”

接下來幾頁的內容是零散的記錄,夾雜着日期、地名、人名和簡短的觀察筆記。父親在暗中記錄安邦相關人員的行蹤——誰的班次突然被調整了,誰從藥廠回來之後手上開始掉皮,誰在食堂喫飯時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再也沒起來。每一條記錄旁邊都註明了時間和地點,像是在做刑偵筆錄。

翻到筆記本中間時,一張照片從紙頁間滑出來落在桌上。

黑白照片。老君洞山門前,兩個中年男人並肩站着。左邊的穿灰布軍裝,是他父親唐愛國。右邊的男人穿着中山裝,胸口口袋裏插着一支鋼筆,眉毛很濃。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1968年秋,慈雲寺。與知白兄合影。”

顧知白。唐震在慈雲寺顧敏的工作臺上見過另一張角度不同的老照片——同一棵樹,同一個山門,同樣並肩站着的兩個人。那張照片在顧敏手裏。這張在父親手裏。兩個父親各自保留着同一場會面的同一天拍攝的同一組照片,彼此心照不宣。

他把照片翻過來放在桌角,繼續往後翻。筆記本中段開始,父親的筆跡變了——之前的字跡雖然收得緊,但筆畫是穩的。從這一頁開始,字跡明顯急促了,有些字只寫了偏旁就跳到了下一個,像是寫的人在趕時間。

“1968年。今天在慈雲寺見到了顧知白。他是考古站的,一直在研究三峽地區的巫儺文化。他在老君洞崖壁上發現了一批明代石刻,石刻的內容不是道教符籙,是更古老的東西——巴族巫儺的祭儀符文。顧知白把這些石刻拓了下來,對比了民國時期白家留下的檔案副本,得出一個結論:川東道門和巴族巫儺在明代有過一次聯手,封住了長江流域地脈中的煞氣。他說這批符文一共有七套,分佈在長江沿線七個節點上。每一個節點封住的煞氣,都指向同一個源頭——神農架靈山禁地。”

唐震的手指在“七套”這兩個字上停了片刻。從顧敏那裏聽到過同樣的話,在考古站工作臺前也鋪滿了七張拓片,但看到父親在十幾年前就把這個數字查實並寫進本子裏,仍然讓他心裏往底處沉了一下。父親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摸到了鎖芯的齒輪數。

下一頁。

“顧知白提到了一件事,讓我很不安。他說白家檔案裏記載了一個叫‘血刻’的東西——巴族巫儺代代傳承的一種血脈印記。血刻不是病,不是毒,是一種被強制寫入血脈裏的契約。巫儺後人中的某些人,生下來就帶有這種印記,血液裏封着巫主神的殘餘意識。有印記的人可以感應到地脈中的煞氣,也可以反過來——被煞氣感應到。”

唐震繼續往下看。下一個段落裏父親的筆跡更亂了,有幾處墨跡洇開了,像是筆尖在紙上停了太久又突然被拖走。

“封印鬆動時印記會被激活。激活之後這個人就會變成鑰匙。顧知白強調了好幾遍——不是比喻,是真的鑰匙。他體內的血可以打開鎖。他說這話時一直看着我的右手。我的手背上有一塊疤,是在廠裏被鐵水燙的。他說燙得好,把印記蓋住了。”

唐震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鱗片在手電筒的散射光裏隱約泛出暗紅色的微光,邊緣乾澀,指甲刮上去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他第一次認真審視自己手背上這些鱗片之下是否壓着一塊舊疤的痕跡。父親手上被燙掉的不是印記,是被發現的破綻。他用一塊燙疤把安邦的視線從自己手背上移開了——但安邦有沒有被移開,父親可能連自己都不確定。

再往後翻。筆記本中段偏後夾着一封摺疊整齊的信。不是父親寫的——紙張和筆記本不同,是極薄的信箋紙,墨跡是藍黑色的,字跡清秀但收筆很硬,和他剛纔看到的顧敏手裏那張拓片背面的鉛筆小字是同一種筆鋒。顧知白的信。

“愛國兄:關於血刻的事,我又查到了一些。白家檔案提到血刻是巫主神在封印前留下的最後一重鎖。鎖芯是空的,需要一個同樣空心的東西填進去。有印記的人血液裏封着巫主神的殘餘意識。這印記既是鑰匙,也是通道——鑰匙打開鎖的同時,鎖後面的東西也能通過鑰匙進入這個世界。切記,若非萬不得已,不可讓他接近封印。汝子尚幼,若將來有印記顯現,必是命定。但在此之前,請盡力保護。知白年冬。”

唐震把信重新摺好夾回筆記本里。鑰匙。空心對空心。張玄靈在考古站工作臺前說過的話和顧知白的來信在他腦子裏同時響了一遍。父親把兒子手上長了東西這件事視作命定之前的徵兆,也做過他唯一能做的保護:把一切都藏在舊軍裝下面,壓在木箱子最底層。

手指翻到筆記本第一部分的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筆跡又慢又重,鉛筆壓在紙上劃出的溝壑比前面任何一頁都深。

“我不能讓震兒知道。他還小。等我查清楚,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會自己發現。”

唐震攥緊筆記本,指節發白。手電筒的光柱在紙頁上微微發顫——不是手抖,是整棟樓的管道在那一瞬間又響了一聲,極低極沉的悶響從腳底往上走,像遠處有甚麼東西在地基深處翻了個身。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父親活着的樣子了。這些年想起他都只是想起他最後的沉默——躺在牀上,不太說話,寫字的時候會突然停下來揉手腕,手背上的舊疤在新燙傷的皮膚邊緣微微發亮。現在才知道那不是疤痕的光澤。

有人敲門。

不是秦廣林那種節拍器般精準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下——是正常的敲門聲,手指關節在木門上敲了三下。唐震把手電筒擱在桌上,站起來拉開房門。

張玄靈站在門外,手裏提着銅印。印身在指間輕輕晃,繩子收得很短。他沒嚼幹辣椒,也沒端搪瓷缸,只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領口的別針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唐震身後桌上攤開的筆記本,沒問是甚麼,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唐震把筆記本翻到1968年慈雲寺那一頁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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