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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四十九章 再度啓程(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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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散開的時候,船靠了岸。

碼頭是神農架邊緣一個小渡口,幾塊青石板臺階從水邊往山坡上延伸,石縫裏長滿青苔。背後是密林,松樹和冷杉混在一起,樹冠高處的霧氣還沒散盡,把山脊線糊成一團模糊的灰綠色。唐震把揹包甩上肩,走下跳板。三個黑斗篷跟在他身後,跳板在它們腳下發出一聲被重物碾壓的悶響,然後依次踏上青石板,沒有腳步聲。

領隊站在船舷邊,沒有下船。他點了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晨霧裏一明一滅。“一週。張薙和彼岸花,至少帶回一樣。我們在山口紮營,等你。”他把菸灰彈進水裏,菸灰在江面上浮了一瞬就被水波吞掉了,“別拖太久。林總不喜歡等。”

唐震沒有回答。他沿着青石板臺階往上走,走進密林的陰影裏。黑斗篷保持二十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後,斗篷下襬在碎石地面上拖行,發出極細微極細微的摩擦聲,和蛇鱗刮過乾土的聲音一樣。他加快腳步,它們也加快。他放慢,它們也放慢。距離始終保持在二十步,不多不少。

他攥緊揹包帶子,手背上的鱗片在晨光裏泛着一層極淡的青金色。從拇指和食指之間那片新生的青金色鱗片開始,青金已經蔓延到了手背正中央,邊緣還在往小臂方向一寸一寸地推進。張玄靈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轉——七天,最多十天。過了這個時間窗,血刻就會從壓制巫毒的枷鎖反過來成爲青金擴張的溫牀。他自己算了一下:從灰磚樓出發到今天,已經過了兩天。還有五天,最多八天。

遠處山坡上,張玄靈和顧敏從另一條小路上山。老道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停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望遠鏡——老周的,鏡片上積了一層灰,但還能用。他舉起來對準渡口方向,看着唐震的背影走進密林,三個黑斗篷的輪廓在樹影間時隱時現。

“他進去了。”張玄靈把望遠鏡遞給顧敏,“那三個東西還跟着。距離沒變,二十步。”

顧敏接過望遠鏡看了看,然後放下。“我們跟多近。”

“別讓他們發現的距離。”張玄靈把幹辣椒塞進嘴裏嚼了一下,喉結上下一滾,“走。別讓那三條尾巴發現我們。”

兩人沿着山脊線側面的獸道往下走。松針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顧敏把油燈掛在揹包側面,燈焰在玻璃罩裏穩穩地立着。她用手護住燈罩,跟在張玄靈身後。老道的灰佈道袍在樹影裏忽隱忽現,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膠鞋底在松針上幾乎沒有留下印子。

唐震在山坳裏找到了採藥隊的營地。

不是完整的營地——是營地殘留的痕跡。幾頂帳篷被撕破了,帆布裂口不是刀割的,是被人從裏面往外扯爛的。帳篷杆斷了,斷口參差不齊,鋁管被掰彎的角度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地上有拖拽的血跡,暗褐色,已經乾涸了很久,血跡從帳篷門口往林子深處延伸,拖了七八米之後突然斷了——不是停止了,是斷,像被拖走的人在半空中被甚麼東西提了起來。裝備散落一地:鋁製飯盒、羅盤、幾捆安全繩、半包被撕開的壓縮餅乾,餅乾上長了一層灰綠色的黴。

營地外圍的灌木叢裏,有一處巖縫。巖縫很窄,入口被幾棵倒伏的冷杉擋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唐震撥開樹枝時,巖縫裏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咳嗽——不是從嗓子裏咳出來的,是憋了很久不敢咳,實在憋不住了才從牙縫裏漏出來的半聲。

“出來。”唐震的聲音不高,“我是廠裏來的。保衛科。”

巖縫裏安靜了很久。然後樹枝又動了一下,從裏面伸出一把砍刀——刀尖在發抖,刀刃上全是缺口。握刀的手從巖縫裏探出來,手背上全是已經結痂的抓痕,指甲縫裏嵌滿了黑色的泥沙。

“證件。”聲音很啞,像是好幾天沒喝水。

唐震把保衛科的工作證放在石頭上推過去。那隻手把砍刀放下,拿起工作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把證件推回來。

“你是廠裏來的?”巖縫裏探出一張臉——五十多歲,顴骨很高,眼眶凹陷,嘴脣乾裂得滲血,“等了半個月,終於來人了。”老馮眼眶紅了,聲音發哽,把堵在巖縫口的冷杉樹幹推開,“我叫馮德勝,採藥隊的。隊裏就剩我們兩個了。還有一個在裏面——小楊,楊建國。他被嚇得不輕,腦子不清楚。”

唐震彎下腰鑽進去。巖洞裏很暗,潮溼的石壁上掛着一盞快要燃盡的煤油燈,燈焰只有黃豆大小。角落裏縮着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着撕破的藍布工裝,抱着膝蓋縮在石壁最深處。他的眼睛是睜着的,但眼珠子不會轉。嘴脣一直在動,反覆唸叨着甚麼,聲音極小,像是怕被人聽到——“別進去……別進去……她找到你了……她找到你了……”他說到“她”的時候用指甲在石壁上刨了一下。指甲已經刨沒了,指尖上皮肉翻着,滲出來的血是黑的。

唐震蹲下來,把水壺遞給老馮。老馮接過來灌了兩口,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斷斷續續地講起來。

“進山第三天。霧大得邪,指南針打轉。我們迷了路,走到一個荒村——吊腳樓全黑了,不是燒黑的,是黑,像木頭從裏面爛出來。壩子上有乾屍,姿勢不對。有的跪着,有的趴着,兩隻手往前伸,指甲全翻過來了。不是被殺死的——是有甚麼東西從他們身體裏往外鑽。張隊長看到壩子中間那頂竹轎,臉色一下就變了。他說快走。我們往回跑,跑出村口時霧散了——回頭一看,村子沒了。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好像從來沒存在過。”

唐震把水壺拿起來又遞了過去。老馮又灌了一口,手還在抖。

“從那天起,隊裏的人就開始不對勁。先是做同一個夢——夢裏有女人,頭髮是蛇,眼睛冒火。然後有人咳黑痰,咳到最後痰裏的黑色越來越濃,稠得像油。再然後有人開始抓撓自己,從胳膊撓到胸口,從胸口撓到脖子,指甲裏全是自己的皮肉,撓出血來也不停。抓到最後皮都破了,滲出來的血是黑的。張隊長後來進村找解藥,再沒出來。安邦的人來了,把還能走路的一個一個帶走。我和小楊躲在巖洞裏沒敢出聲。從那以後小楊就沒清醒過。”

唐震問張薙是不是自己進村的。老馮說是——張隊長那天晚上把隊員全部安頓好,自己打了揹包,留下一張字條,只說了四個字:天亮之前。第二天一早他就不見了。安邦的人把字條拿走了,但走之前老馮看見壓在石頭底下的字條背面還寫了一行更小的字:彼岸花,斷魂草,荒村祠堂。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裏,等了半個多月,等來了唐震。他把這句話按在心底最深處,連小楊都沒告訴。

唐震把水和壓縮餅乾留給老馮。“我找到張薙,帶你們出去。”

老馮搖頭。他從巖縫裏探出半張臉,看了一眼外面樹影間站着的三個黑斗篷,又縮回來。“你進得去,出不來。那個村子不是人該去的地方。我們在裏面待了不到一刻鐘,出來之後全隊人半個月裏一個接一個瘋掉。”

唐震沒有回答。他彎腰鑽出巖洞。

出洞時三個黑斗篷已經從二十步外移到了十步外。它們沒有走——是下半身在碎石地面上無聲地拖行,斗篷下襬在地上留下三道極淺極淺的拖痕,拖痕的寬度比人的鞋底窄得多,像是隻有骨架和皮的重量。唐震加快腳步,它們也加快。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斗篷帽檐下甚麼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六隻豎瞳正從帽檐的陰影裏盯着他。不是監視,是等待。它們在等他走進那個村子。

張玄靈放下望遠鏡。他和顧敏埋伏在山脊上一棵倒伏的冷杉後面,松針的陰影把他們遮得嚴嚴實實。

“他找到倖存者了。”

顧敏問甚麼情況。張玄靈把望遠鏡遞給她。“兩個。一個還能說話,一個躲在巖縫最深處。唐震蹲在洞口聽他們講了很久——那個還能說話的,把進山之後的事全倒給他了。”

顧敏問倖存者說了甚麼。張玄靈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幹辣椒從嘴裏拿出來,在樹皮上磕了磕辣椒籽,聲音壓得很低。

“提到一個村子。採藥隊進過那個村子,出來之後全隊人都瘋了。張薙一個人折回去,再沒出來。”他頓了頓,“那個村子,顧知白在信裏提過——他當年在巫山廟宇鎮附近找到第八處節點時,順藤摸瓜查到了一處被廢棄的古巫儺聚落,就在神農架深處。他懷疑那是十巫封印的祭壇外圍,沒來得及確認就失蹤了。張薙帶人闖進去,怕是踩到了同一個地方。”

顧敏把油燈從揹包側面解下來抱在懷裏。燈焰往唐震的方向偏了一寸,又彈回來。不是風,是燈在感應。守燈人的燈知道那個村子的方向。

天色暗下來。唐震在一處巖壁下找到一塊平坦的石面,放下揹包。黑斗篷在十步外的樹影裏停下,三團黑影並排站着,一動不動。他把焊條從口袋裏掏出來攥在手心裏,鐵器上的字痕硌着掌紋——秦廣林,守門。焊條的溫度比空氣低,貼在掌心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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