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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二章 鹽女祠(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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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的瘴氣從腳踝漫到了大腿。不是緩緩升上來的,是每往前走一步,霧就往身上爬一寸。銀白色的,貼着皮膚,不溼,不涼,像有甚麼東西在用霧丈量你的身體。

沒有人說話。

老馮走在最前面,步子還是穩,但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小楊拽着他的衣角,嘴脣乾裂得滲血,眼睛直勾勾盯着腳下的碎石。阿青走在最後面,竹笛橫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摸笛孔,指節蜷在膝蓋外側,像被甚麼東西按住了。

張玄靈隔着二十米跟在後面。銅印攥在手心裏,燙得他不得不每隔一會兒就換一根手指。顧敏走在他旁邊,燈焰在玻璃罩裏偏轉了將近三十度,不再垂直,往山坳深處的方向斜着,像被甚麼東西拽着。

“他在看。”顧敏忽然低聲說。

張玄靈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阿青抬起頭了。從進山到現在,他第一次抬頭看前面。看的方向不是唐震,不是老馮,是山坳深處那片還沒散開的瘴氣。他在看霧。或者說,在看霧裏的甚麼東西。張玄靈順着那個方向看過去,甚麼都沒有。只有霧。

樹林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變了。松樹一棵都不剩,只剩下冷杉。樹皮上的紋路全是螺旋形的,從樹根一直旋到樹冠——每一道螺旋都是一道勒痕,邊緣異常光滑,不像被繩子勒出來的,倒像被甚麼稠厚的東西淋過,樹皮被燒出了螺旋狀的溝壑,癒合後長成了扭曲的疤。所有樹冠都朝同一個方向彎腰,彎向山坳深處。樹枝末梢全部朝祠堂方向伸展,葉子在無風空氣裏一動不動,像被定住了。

聲音在消失。鳥叫沒了,蟲鳴沒了,風的聲音也沒了。每往前走一步,聲音就被抽走一層。最後只剩腳步聲——踩在溼軟落葉上沒有迴音,像被地面吸走了。

空氣裏的甜腥味更濃了,濃到舌尖能嚐到一絲類似生鏽金屬的澀。那不是血的味道,更像是某種東西被慢慢腐蝕、溶解時散發出的氣味。

隊伍在一棵冷杉樹下停下來休息。老馮掏出水壺遞給小楊,小楊接過來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漏出來滴在衣領上,他自己沒察覺。他的嘴脣一直在發顫——不是冷的,是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動。阿青沒喝水,也沒喫乾糧。他站在冷杉樹蔭的邊緣,臉朝鹽女祠的方向。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往上扯了一下,然後卡住了。

老馮手裏的水壺停住了。他盯着阿青的嘴角,盯了大概三秒。這三秒裏他的呼吸停了。然後他喊了一聲:“阿青。”聲音不大,但調子是塌的。

阿青沒有回頭。他突然往前踉蹌了兩步——不是走,是被推。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從背後撞了一下,肩膀往前一傾,腳底踩在落葉上滑出兩道拖痕。然後他站住了。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往前伸。不是抓——是迎接。他在接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人遞給他的東西。

“阿青!”老馮扔下水壺衝過去。瘸腿在溼軟的落葉上打了個滑,膝蓋磕在地上,磕出一聲悶響。他爬起來繼續跑,手往前伸,就差兩步就能拽住阿青的衣領。

然後他看見了。

霧裏有一個輪廓。顏色比周圍的瘴氣稍深,質地凝聚——是一個女人的側影,彎着腰,手裏端着一個東西。碗。那個輪廓立在林間黑暗中,一動不動。它的邊緣太清晰了——霧是模糊的,它是清楚的,清楚得不像霧裏長出來的,像從另一個空間擠進來的。端碗的手腕彎曲的角度很自然,自然到讓人覺得碗裏真的有東西。但你甚麼都看不見,只有碗的輪廓。

老馮僵住了。他的嘴張開,想喊,沒有聲音。不是被嚇住了——是身體不讓他出聲。

小楊從地上站起來。他看見阿青的手在往前伸,也看見了霧裏那個端碗的女人側影。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針尖,嘴脣動了兩下,想喊阿青,喊不出來。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腿發軟,整個人往後一坐,滑倒在自己剛纔漏下的水漬上。他沒有再站起來,兩手撐着落葉往後退,背撞上那棵冷杉樹幹。那棵樹的螺旋勒痕正好壓在他後背上——樹皮上的舊疤嵌進了他的脊椎弧度。他感覺不到。他盯着阿青的手,那隻手還在往前伸。

阿青還在往前走。他踩進更深更濃的瘴氣裏。那個側影就在他面前,彎着腰,端碗的手往前遞了一下。阿青的嘴脣動了動——他說話了。沒有人聽到他說甚麼,但他的口型是兩個字,說得很慢。

然後那個輪廓忽然消失。不是散開——是被抽走,像有人從黑暗裏拔出了一根針。輪廓還在老馮的視網膜上燒着,在那個位置上燒了好幾秒,然後被他自己湧出來的眼淚衝花了。

阿青的手還伸着,五指還張着,但整個人停住了,像斷了線的木偶。然後他軟倒了——膝蓋先彎,腰,整個人側倒在溼軟的落葉上。竹笛從揹包側袋滑出來,舊銅錢滾了一圈,卡在落葉縫隙裏。

“阿青!”老馮的嗓子撕裂了。聲音在林間被瘴氣悶住,連回音都沒有。

老馮跪在阿青旁邊。剛要去碰,他的手停住了——阿青的臉正在變。不是腐爛,不是變黑。是變薄。臉上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塌,像有甚麼東西從內部把皮下的肉溶解了,皮膚直接貼在了骨頭上。顴骨的輪廓從皮下頂出來,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能看見骨頭的邊緣。嘴脣塌下去了——不是乾癟,是脣肉消失了,只剩一層皮包着牙牀,牙齒從萎縮的嘴脣下面露出來,一顆一顆,整整齊齊。那不是腐爛,腐爛會腫脹、會變色、會有氣味。阿青的臉沒有腫,沒有變黑,沒有臭味。只是肉沒了。像被甚麼極細極細的東西從毛孔裏滲進去,把肌肉、脂肪、結締組織全部化成了液體,然後液體從同樣的毛孔裏滲出來——從嘴角滲出來,從眼角滲出來,從鼻孔滲出來。不是血,是透明的,帶着極細微的氣泡。氣泡破了之後留下一圈極細極細的白色結晶。鹽晶。

老馮的瞳孔在收縮。他的手指懸在阿青臉側,不敢碰,但他看見了整個過程——溶解從臉部開始,然後往脖頸蔓延。阿青的喉結還在,但喉結周圍的肌肉已經沒了,皮膚直接裹在軟骨上。鎖骨從領口裏凸出來,鎖骨的弧度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鎖骨窩裏的皮膚正在往下塌,塌出一個拳頭大的坑,坑的邊緣全是細密的鹽晶。胸腔的肋骨一根一根浮出來,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肋骨的形狀——不是瘦,是肋骨之間的肉沒了,皮膚直接貼在了骨架上。衣服塌下去,腹部凹成了一個空腔。

老馮的嘴還張着,但已經沒有聲音了。他的嗓子眼裏擠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嗚咽,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古老的、從脊椎最深處往上竄的東西。他的手指按在地上,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溼軟的落葉裏,落葉底下的腐土被他刨出來,糊在指縫間,但他完全感覺不到。

小楊坐在樹根下,背抵着冷杉樹幹,兩手撐着落葉,手指還在摳樹皮上那些螺旋的舊疤,指甲縫裏全是碎樹皮。他看到了阿青的臉在溶解,看到顴骨從皮下頂出來,看到牙齒從萎縮的嘴脣下露出來。他的嘴也在動,但沒有聲音。不是被嚇住了——是聲音在嗓子裏出不來。他的瞳孔放得極大,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但他沒有閉眼。他閉不上。

唐震從冷杉樹幹邊站起來。他走近阿青,低頭看着那張正在溶解的臉。顴骨已經完全露出來了,眼眶邊緣的皮膚正在往內塌陷,眼珠還睜着,但眼窩的脂肪已經沒了,眼珠陷進了眼眶深處。唐震看了大概十秒。他的左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在褲縫上反覆地捻——那是他在灰磚樓值班室數腳步聲時的動作。

老馮的手終於碰到了阿青的肩膀。剛一碰上就縮回來了——不是燙,是滑。指尖沾了一層極薄的透明黏液,黏液中混着極細極細的白色顆粒。鹽晶。他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一下,蹭不掉。那些鹽晶嵌進了指紋裏,像一層極薄的霜。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皮膚接觸過黏液之後開始發白、變幹、起皺,像在水裏泡了很久很久。不是泡的,是脫水。黏液把他指腹的水分抽走了。

顧敏的聲音壓得極低:“不是鹽塵。是酸霧。極細極細的酸霧,混在瘴氣裏,吸進去之後從內部開始溶解組織。霧在替他消化自己。”

張玄靈把銅印握緊。他見過化屍水,在龍虎山的典籍裏記過——那是煉丹術的副產品,用綠礬和鹽滷反覆蒸餾,煉出來的水能銷骨化肉。師父說過,那是禁術,煉出來的不是丹,是刑具。現在這整片林子都是刑具。比化屍水更精細——化屍水是潑上去的,這是從內部往外化,化完了還要把水分抽乾,把殘渣結晶成鹽。這不是溶解,是提純。

阿青的胸腔已經完全塌下去了。衣服下面凹成一個空腔,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凸出來,隔着衣服能看到肋骨之間的皮膚隨着呼吸——不對,不是呼吸。是氣泡。氣泡從肋骨之間的皮膚下面往外冒,破了之後留下一圈極細極細的白色鹽晶。手指還在抽動,不是因爲還活着——是鹽晶在關節裏結晶,結晶膨脹,擠動了他的肌腱。

老馮從腰間布袋裏捏了一小撮鹽。手抖着,鹽粒從指縫漏了一大半。他把剩下的鹽撒在阿青額頭上,動作和進山前拜山撒鹽一模一樣。但這次鹽粒落在阿青額頭上之後沒有停住——額頭上的皮膚已經薄到透明瞭,鹽粒直接滑進了皮膚下面,和正在結晶的白色顆粒混在一起。

老馮把手收回來,指腹上的鹽晶已經結成了一層極薄的霜。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蹭不掉。那層霜嵌進了指紋裏。

隊伍繼續前進。老馮的腿還在滲血,他走路的時候腳下有黏膩的水聲,分不清是血還是腐葉的汁液。小楊攥着老馮給的布袋跟在後面,沒有回頭。他攥布袋的那隻手每根手指都在自己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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