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五十九章 採藥 (1/2)
離開血村後,瘴氣徹底退了。不是散了——是退了。銀白色的霧氣從大腿高度往下降,降到腳踝以下,最後縮回了石板橋對岸,縮回了冷杉林深處,像被甚麼東西從源頭掐斷了供應。張玄靈知道是誰掐的。儺那一跺,斷了這片地底下養了幾十年的屍氣根源。
空氣裏那股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後山林特有的潮腐氣息——溼泥、朽木、苔蘚混在一起的氣味,還有極淡極淡的花香。不是普通花香,是更冷更苦更澀的香,從山坡方向飄下來,混在雨後的水汽裏。
顧敏的燈焰恢復了橙黃,不再偏藍白。她用指尖扶着燈座,燈焰往山坡方向偏了一下,角度不大,但很穩。她說燈在認路——不是認瘴氣,是認藥。守燈人的燈認得巫醫的藥圃,因爲燈油本身就是巫醫採的藥煉出來的。這話說得極輕極輕,不像在告訴別人,像是在告訴手裏的燈。
張玄靈嚼着幹辣椒,步子不大但穩,踩在雨後的松針上聲音比顧敏還輕。他抬頭看山坡上那棵老樹的輪廓。樹冠極高極大,枝杈在晨霧裏像一張攤開的掌紋。樹底下,朝南的根。張薙筆記裏說那裏有一株開紅花的草,根上沾的泥是溼的,幹了那麼久還是溼的。儺留下的麻紙上寫着“找阿婆”。兩道線索,同一個方向。
唐震走在最前面。右臂袖子破口處的紋路在晨光裏泛着極淡極淡的白色退潮水線,瞳孔邊緣的青金色還在,沒有擴散,也沒有消退。他把骨片從夾克內袋裏掏出來,指腹在骨片邊緣磨薄的弧面上停了一下——骨片是溫的。
老樹比從壩子上看時更大。樹幹粗得五六個人合抱不住,樹皮上全是縱向的裂溝,裂溝深處長滿灰白色的苔蘚。樹冠遮住了大半片山坡,枝杈從極高極遠處垂下來,末梢幾乎觸到地面。朝南的樹根從泥土裏拱出來,虯結成一片極寬闊極寬闊的根盤,根盤上覆着一層極厚極厚的青苔。
阿婆就坐在根盤上。
一個極瘦極小的老婦人,背駝得厲害,脊椎彎成一張拉滿了太久太久的弓。頭髮全白了,用一根黑布條鬆鬆地紮在腦後,髮梢拖到腰際。她閉着眼睛,臉朝祠堂方向,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甚麼人。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極細極長,指節凸出,指甲縫裏嵌滿泥土和草汁。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但手指本身沒有任何顫抖——穩得像一棵長在根盤上的老樹。
她面前是一片極小的藥圃,開在樹根盤繞之間的泥土裏。藥圃不大,但每一種草都長得極精神極精神,葉片上沒有蟲眼,沒有枯尖,顏色比普通草藥深了不止一個色號。
唐震在她面前停下來。她把眼睛睜開。瞳孔是灰白色的——和血村壩子上那些屍體掌心的鹽霜是同一種白,和儺舞度走魂魄之後那些死人眼眶裏的空洞是同一種空。但她不是死人。她眼睛裏的灰白不是空洞,是沉澱。像是把所有見過的東西都沉澱到瞳孔底下去了,光進不去,但裏面還有東西在動。
她盯着唐震看了極久極久。然後伸出手,用食指指尖碰了一下唐震右臂袖子破口處露出的紋路。她的手指是溫的——和骨片的溫度一樣,和血刻被儺壓制之後殘留在鱗片底下的餘溫一樣。她沿着紋路的走向劃了一道弧線,從虎口到指尖——和碼頭那張煙殼紙上的符號走向一模一樣,和儺在唐震右臂上劃過的弧線一模一樣。
她把袖子往上擼了一寸。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疤痕,形狀和唐震掌心血刻的弧線一模一樣,只是小了一圈。疤痕邊緣結着極薄的鹽晶,和骨片背面的鹽霜是同一種。她把袖子拉回去,遮住疤痕。然後把手伸進懷裏,掏出一枚骨片——和唐震手裏那枚一模一樣,但更小,更薄,邊緣磨得更透。她把兩枚骨片並排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掌覆上去,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她把唐震那枚骨片拿起來,放回唐震掌心。用手指把唐震的手指合上,讓骨片握在他掌心裏。不是送給他——是還給他。這東西本來就是他的,她只是替上一代守了幾十年。
然後她站起來。動作極慢極慢,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和張玄靈站起來時的聲音一模一樣。她走到藥圃邊,蹲下來,用手指點了點一株開紅花的草。
花瓣朝下卷,形狀像龍爪。根上沾的泥是溼的,整片山坡的泥土都被雨水浸透了,但這株草的泥是溼得發亮——不是雨水,是它自己從根部分泌出來的黏液。葉片上有極細極細的銀白色紋路,紋路的走向和唐震右臂鱗片底下的巫覡刻符是同一種筆法。這就是張薙筆記裏那株開紅花的草,老奎說的彼岸花,能解屍毒的那一種。
她沒挖。她只是用手指在紅花旁邊的泥土上輕輕敲了三下。
然後她閉上眼睛,等着。
風來了。不是從冷杉林吹過來的——是從樹根底下自己升上來的,極輕極輕的一陣風,貼着地面旋轉,把藥圃裏的草藥葉子吹得輕輕晃動。但不是所有葉子都在動。只有那株紅花在動——不是被風吹動,是葉子自己在動。葉片從下垂的狀態自己往上翻了一下,像被甚麼東西從葉脈內部輕輕彈了一下。
阿婆睜開眼睛。她從懷裏掏出那枚小骨片,用骨片邊緣在那株紅花的根部極輕極輕地切了一下。不是挖——是切。切下一小段根鬚,根鬚斷口滲出極細極細的乳白色汁液,汁液在空氣中凝結成極薄極薄的膜。她把根鬚放在一片提前摘好的草藥葉子上,葉子對摺,用手指壓平,然後又在旁邊採了另一株草——紫黑色的,葉片細長,邊緣有鋸齒,鋸齒尖端泛着極淡極淡的青金色光。斷魂草。她把兩株草包在一起,用麻線紮緊,遞給唐震。
張玄靈嚼幹辣椒的動作慢了半拍。他看到阿婆採藥的過程——不是道門的採法。道門採藥按節氣時辰,選地脈靈氣最濃的方位,用銅錢壓土,燒符敬山,採完還要填土還願。儺醫不一樣,儺醫採藥之前先問。用骨片敲地,閉眼等風,藥同意了你才能採。藥不同意,風不來,葉子不動,你就是把整片藥圃挖空了也沒用。他師父在龍虎山後山採藥時也問過山——不是問藥,是問山神。道門敬的是天地節氣,儺醫敬的是每一株草自己的魂。同一種敬畏,不同的對象。
他忽然想起儺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顧知白、張玄清、還有他自己。原來不止人有債。草也有債,山也有債,天地萬物都有債。簽了約就得還,還完了才能走。他把嘴裏的辣椒碎嚥下去,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疼,但他沒有再掰新的。
顧敏接過那包草藥仔細看。紅花根鬚的黏液在葉片上凝成極薄極薄的膜,斷魂草的鋸齒邊緣還在滲極細微極細微的青金色汁液。她說彼岸花解屍毒,斷魂草鎮血刻,這兩株草配在一起是儺醫禁術裏唯一能壓制血刻反噬的方子。儺讓唐震來找阿婆,不是找普通的草藥——是找解藥。她把草藥還給唐震。
唐震把草藥收進揹包。揹包裏現在有八樣東西:老馮的鹽袋、張薙的筆記本、阿青的銅錢、儺譜、藥魂骨片、麻紙、彼岸花、斷魂草。每一樣都來自一個走在他前面的人,每一樣都沾着鹽和血。
阿婆做完這一切之後沒有再看他。她重新坐回根盤上,閉上眼睛,臉朝祠堂方向。姿勢和唐震看到她第一眼時一模一樣,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下一個來的人。
顧敏忽然壓低了嗓子:“他們跟上來了。從血村一直跟到這裏。”
張玄靈點了點頭。他把幹辣椒掰得更碎了。就在阿婆把草藥遞給唐震的瞬間,他也聽到了——遠處冷杉林裏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樹枝斷裂聲。不是野獸踩斷的,是人踩斷的。皮鞋底,深灰色幹部服的袖口擦過冷杉樹皮時發出的摩擦聲,鐵殼手電筒的金屬尾蓋磕在皮帶扣上的脆響。林明嗣的人從血村跟到老樹,一直在等。等唐震拿到藥,等他繼續往前走,等他替安邦把通往靈山最後一段路的封印全部解開。
阿婆像甚麼都沒聽見一樣,只是從藥圃邊摘下一片最厚的草藥葉子,揉碎了,往風裏一撒。碎葉被風捲着,飄向冷杉林深處。再也沒有聲音了。
張玄靈把銅印從領口掏出來。印面那道縱向主裂還在印底邊緣停着,印身是溫的——不是燙,不是冰,是溫。從進山以來第一次安靜。不是因爲這片地乾淨了,是因爲阿婆在這裏。他看着她閉眼坐在樹根上的姿勢,那姿勢和祠堂壁畫上巫姑坐在鹽堆裏授約時的坐姿一模一樣。她把銅印塞回領口。沒有追問——有些事不用問。
唐震走到阿婆面前站定。阿婆極慢極慢地點了一下頭,眼睛還是灰白色的。唐震轉過身,往山坡下走去。方向:更深處。
顧敏把油燈舉高了一點,燈焰往唐震的方向偏着。她看着阿婆坐在根盤上閉眼打盹的背影,在心裏說了一句極輕極輕的話。替燈說的。替儺說的。替所有坐在這條路上等過人的人說的。她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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