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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章 潛入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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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層實驗室裏,陳伯遠已經關了檯燈。實驗室半暗,只有監測儀屏幕的灰白底光和低溫保存架上青金色試管液的熒光。他坐在實驗臺前,背對約束牀,記錄本攤開在膝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屏幕上青金色那條曲線正在緩慢蓄力——從百分之七十三回升到百分之八十,用了將近兩個小時。回升速度很穩,每一次心跳之後的峯刺都比上一次更高一點。

然後曲線突然往上躥了一截。

不是峯刺,是峯。峯值在幾秒內從百分之八十跳到百分之八十七,曲線在峯值處停留了一瞬——不是短暫的應激反應,是持續的活性提升。監測儀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提示音,屏幕上彈出一行紅色小字:閾值突破,二級預警觸發。陳伯遠推了一下眼鏡,在記錄本上飛快寫下:“宿主自主語言活動頻率加快。脣形節奏從'三拍—四拍—停頓'變爲'三拍—三拍—停頓'。聲帶振動幅度增大,已可聽到間歇性氣音。“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又抬頭看了一眼屏幕。青金色曲線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七,沒有回落。他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血刻活性回升觸發二級預警。按預案應通知貨場進入二級戒備。“他把筆擱在記錄本旁邊,伸手拿起實驗臺角落的內線電話。

聽筒裏響了兩聲,接通。陳伯遠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楚。“實驗室這邊,樣本血刻活性突破二級閾值。按預案,貨場進入二級戒備。“他停了一下,聽着電話那頭確認指令的聲音,然後掛斷。

唐震的嘴脣還在翕動。三拍,三拍,停頓。三拍,三拍,停頓。他的喉結滾動幅度越來越大,喉嚨深處發出的氣音已經不再是含混的聲響——能聽出具體的音節了。每一次默唸到同一個音節時,監測儀屏幕上青金色曲線就會額外往上刺一小截,掌心那個“諾“字在無影燈餘輝下泛着極暗的青金色紋路,字形邊緣越來越清晰。從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八十七,再到峯值後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不是林明嗣放鬆了控制,是血刻自己醒了。在一個被束縛帶固定在約束牀上的宿主嘴裏反覆默唸同一句話的時候,它醒了。而安邦的二級戒備也在這一刻同步激活。

——

豐都港貨場。在二級戒備指令送達前十分鐘,這裏還只有兩個黑斗篷守在入口,一個在泊位邊來回巡邏。後區壁燈大半熄滅,只有幾盞低功率的昏黃燈泡在倉庫牆根處亮着。整個貨場安靜得只剩江風和貨輪引擎的怠速震顫。

指令送達的瞬間,貨場變了。

後區壁燈全部亮起,十幾盞高功率白熾燈把整片後區照得半亮。原本熄滅的燈柱從倉庫牆根一直延伸到鐵絲網邊緣,燈罩上的灰塵被突然通電的熱量烤出一股焦糊味。入口處多了四個黑斗篷——不是兩個。四人分兩組,一組繞貨場前區順時針走,另一組逆時針。兩組人的巡邏路線不是固定的,每到一個交叉點都會隨機變向——有時繼續往前走,有時忽然轉身往反方向走,有時停下來用對講機確認彼此位置。泊位邊的巡邏增加到兩人。配電箱旁邊新架了一臺便攜式探照燈,燈頭正在來回掃射,光柱每隔十幾秒掃過一次江面。光柱過處,水面上的碎光被壓成一片刺眼的白,連江底的石塊輪廓都能看清。

貨場入口的鐵門內側,一個黑斗篷蹲下來,打開腳邊一隻鋁製寵物航空箱。箱門彈開,一條杜賓犬從裏面竄出來。它抖了一下耳朵,低下頭,鼻尖貼着水泥地面,從入口開始沿着鐵絲網內側小跑。黑斗篷攥着牽引繩跟在後面。狗跑到鐵絲網邊緣時忽然停下來,鼻尖湊近網面上幾粒白色粉末——儺之前穿網時鹽霜碎裂的殘渣。它嗅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不是咆哮——是緊張。尾巴垂下去了。牽引繩的黑斗篷低頭看了一眼網面上的粉末,用對講機說了句甚麼,然後繼續牽着狗沿鐵絲網往前巡邏。

——

碎石路盡頭,儺在鐵絲網外側停住。她站在巖壁陰影裏,看着鐵絲網後方驟然亮起的壁燈,看着兩個黑斗篷牽着杜賓犬從後區通道那頭走過來。狗的鼻尖貼着地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嗅一下,尾巴始終垂着。巡邏路線雖然不固定,但有幾個規律:每次走到集裝箱堆放區最外側那排墨綠色箱子時都會停幾秒,確認箱體上的綠色指示燈都在正常閃爍後才繼續走。杜賓犬每次走到鐵絲網邊緣時都會停下,低低地嗚咽——它聞到了她。

她不能再用之前的方法。二級戒備狀態下,鹽霜阻斷電流會導致監測迴路出現斷路警報——不是觸發感應器,是直接切斷迴路,監控室會在幾秒內鎖定斷路位置。她等了片刻,觀察到巡邏路線雖然隨機交叉,但交叉點有一個固定時間差:每次兩組黑斗篷在後區通道交叉之後,會各自往反方向走,下一次交叉在幾分鐘之後。在這幾分鐘間隙裏,後區最邊緣緊挨巖壁的一段鐵絲網處於巡邏盲區——兩條巡邏路線都覆蓋不到那段網面。

她沿着鐵絲網走,走到那片岩壁陰影最深處。網面上掛着一塊褪色的警示牌,邊角被風蝕得捲起來。鐵絲網在這裏和巖壁之間有一道很窄的縫隙——窄到正常人側身也擠不過去。巖壁表面凹凸不平,突出的花崗岩棱角硌在她後背,把素色長衣壓出深深淺淺的褶皺。她側身擠進縫隙裏,背貼巖壁,腳踩碎石,一寸一寸往裏挪。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地上最穩的那塊石頭上。杜賓犬在遠處低低地嗚咽——它知道有甚麼東西進來了,但氣味太淡了,被巖壁上滲出來的地下水汽衝得若有若無,它定位不了。

——

江邊縴夫小道盡頭,野蘆葦叢中。張玄靈和顧敏蹲在蘆葦叢裏。對岸貨場的探照燈光柱每隔十幾秒掃過一次江面,光柱過處,蘆葦稈被照得發白,兩人壓低身形,臉幾乎貼到泥地上。

顧敏把平面圖上之前畫的巡邏路線全部劃掉。入口變成四個黑斗篷,分兩組交替巡邏,順時針和逆時針交叉走,交叉點不固定。泊位邊巡邏增加到兩人,路線同樣隨機——有時沿着碼頭邊緣走直線,有時忽然拐進集裝箱堆放區,從兩排箱子之間穿過去,再折返。配電箱旁邊新架了一臺便攜式探照燈,燈頭來回掃射,光柱掃過江面的頻率很規律——十幾秒一次。每次燈頭從最左掃到最右再回來,中間有不到十秒的間隙。這段時間剛好夠一個人從蘆葦叢摸到江邊礁石後方。但只能一個人。兩個人一起動,礁石後面藏不住。

她在平面圖上重新標註新的巡邏規律。鉛筆在紙面上快速移動,標出探照燈掃射間隔、兩組黑斗篷交叉時間差、後區壁燈全亮之後的照明覆蓋範圍。最麻煩的不是巡邏密度,是那條杜賓犬——狗鼻子不會受視覺死角影響,就算他們貼着集裝箱壁躲過紅外探測儀,只要走到下風處,狗隔着幾十米就能聞到。她想到這一點,抬頭看張玄靈,發現張玄靈也在看她。兩人對視了一瞬,都沒有說話。

張玄靈把銅印從左手換到右手。拇指和食指還是沒知覺——他想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攥住印。銅印落進掌心,中指、無名指、小指和虎口同時收緊,卡住了印紐。握不穩,但沒掉。他用印角點了一下平面圖上後區最邊緣那片被巖壁陰影遮擋的區域——那裏壁燈照不到,紅外探測儀的廣角鏡被巖壁突出的棱角切掉了一角視野。他說了句話,很短:“儺已經過去了。走她走過的路。“

顧敏又看了一眼平面圖。那片岩壁陰影緊挨鐵絲網最邊緣,和網面之間有一道極窄的縫隙。她記得儺的身形——素色長衣裹着的骨架很窄,側身擠過去勉強能做到。張玄靈側身也許能過。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肩寬和那道縫隙的寬度,然後把油燈收進揹包,繫緊胸前帶扣。“走。“

兩人壓低身形沿縴夫小道往江邊摸去。探照燈光柱剛從江面上掃過,他們趁着間隙衝過泥灘。鞋底踩在半乾的淤泥上發出噗噗聲,每一步都在泥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隨即被下一波浪湧漫過抹平。他們衝到江邊礁石後方時,光柱剛好掃回來,雪白的光擦着礁石邊緣掠過,差一點就照到了他們的後背。

——

特殊樣本處理室內,日光燈鎮流器的嗡鳴聲很穩。趙慶背靠瓷磚牆坐在地上,手銬擱在膝蓋上。他透過觀察窗看到操作室裏的技術人員忽然加快了動作。

之前他們還在有條不紊地往恆溫運輸箱裏裝填注射裝置,動作很從容——一個人負責調試銅針的注射劑量,另一個人負責在緩衝海綿上貼標籤,第三個人在旁邊核對編號。現在調試銅針的那個人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急。他把銅針往注射裝置裏裝填時用力過大,針尖戳破了緩衝海綿,在灰色海綿表面留下一個很深的針孔。貼標籤的人把標籤紙撕歪了,直接扔掉重新撕了一張。第三個人正在接電話,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裏翻着一份文件夾,翻頁速度很快。

CRT顯示器屏幕上彈出一行紅色提示——二級戒備啓動。趙慶不認識這四個字,但他看到窗外的技術人員看到那行字之後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更快了。一個穿白大褂的把恆溫運輸箱的箱蓋合上又打開,檢查緩衝海綿裏的人形凹槽尺寸是否匹配。另一個把注射裝置放進凹槽裏試了一下位置,又拿出來調整銅針的角度。

趙慶把手銬放下來,銬鏈垂在膝蓋上。他明白了。不是唐震的血刻數據出了甚麼問題——是唐震醒了。血刻醒了。他們在趕時間。轉運要提前了。窗外的綠色指示燈閃得越來越快。

——

深夜。貨場後區,集裝箱堆放區。

儺貼着一排廢棄集裝箱往堆放區方向移動。素色長衣在夜色裏幾乎看不見,只有右臂上那層鹽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她經過集裝箱縫隙時,鹽霜的微光剛好夠照亮腳下的碎石。她在一個集裝箱的陰影裏停住,面前就是堆放區。幾十個墨綠色恆溫運輸箱整齊碼放在水泥地上,三排,每排十幾個。箱體側面的HT-4A編號在壁燈的昏黃光線裏清晰可辨。每個箱子上都有一顆綠色指示燈在閃,閃爍頻率一致——除了一個。那個箱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綠色指示燈比其他箱子閃得更快。唐震的血刻正在主動喚醒,心跳比正常人快。那個箱子就是他的運輸艙。

她正要從集裝箱陰影裏邁出去,忽然停住了。堆放區另一側,兩個人影正從相反方向摸過來——一個貼着集裝箱壁,一個跟在他身後。兩人踩在碎石上的腳步極輕,但儺聽到了。不是聽到腳步聲,是聽到鹽霜在極近範圍內感應到銅印靈力的震顫。她側過頭,藉着壁燈的昏黃光線,看到張玄靈灰白色的髮髻從集裝箱邊緣探出來半寸。張玄靈也看到了她——不是看到臉,是看到集裝箱陰影裏有一片白。

兩人隔着十幾米,對視了一瞬。沒有說話。然後各自退回陰影裏。

——

堆放區最外側,一摞廢棄貨板後方。儺從左側貼過來,張玄靈和顧敏從右側摸過來,三人在貨板後方同時停住。貨板堆得比她高,木板間的縫隙裏漏出遠處壁燈的光,在他們身上投下一道道細亮的線。這是潛入階段三人第一次在空間上處於同一區域。探照燈光柱掃過,擦着堆放區邊緣掠過,三人的輪廓在刺眼的白光裏短暫顯形,又隨着光柱移開重新融入黑暗。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只有幾步遠,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沒有對話。

遠處,泊位邊的兩個黑斗篷正朝堆放區走來——巡邏路線變了,這一次交叉巡邏的兩人同時拐進了堆放區。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人手裏牽着杜賓犬,狗低着頭,鼻尖貼着水泥地,尾巴垂得很低。它走到堆放區外圍時忽然停下來,鼻尖湊近儺剛纔站過的碎石地面,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然後它抬起頭,往貨板方向看過來。黑斗篷停下腳步,攥緊了牽引繩。

探照燈掃過江面,光柱邊緣擦過集裝箱的鐵皮。四下安靜,燈在閃。貨板後方,儺把右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掌心朝上,鹽霜在暗處泛着白。張玄靈把銅印攥在左手裏,右手始終沒有從口袋裏掏出來。顧敏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揹包,手指按住油燈的燈芯旋鈕,以防玻璃罩被探照燈照到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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