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八十八章 牆中人 (1/2)
公安進入地下空間之後,工程人員沒有馬上動牆。
先拍照。從不同角度拍了十幾張,閃光燈在低矮的走廊裏反覆亮了幾次,每一次都把牆面上那些被鏟過的符籙和青黑色的刻符照得雪亮,然後暗下去,留下視網膜上一道短暫的綠色殘影。
然後有人用鏨子在牆體表面敲了幾下,聽聲音判斷牆體的厚度和內部結構。鏨子敲在水泥灰漿上的聲音和銅印叩牆不同——更散,更脆,沒有那種內部有東西在回應的悶響。
敲完之後,帶隊的點了點頭。工程人員開始從牆體兩側同時進行分段移除。
不是暴力鑿開。是逐層剝離——先用窄鏨沿磚縫把表層水泥灰漿切開,切開一段就用撬棍把整片水泥灰漿層從牆體表面揭下來。水泥灰漿層背面嵌着骨屑和青灰石粉的顆粒,在勘察燈的強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像一層嵌滿了碎骨的蛹殼。
然後露出底下的磚層。磚和磚之間的灰縫裏填的不是普通水泥,是一層黑灰色的物質,取樣員用刮刀颳了一點下來,放在白瓷盤裏湊到燈下看了片刻,沒有說話,把白瓷盤放進了密封袋。
然後是取磚。從牆體最上端開始,一塊一塊往外抽。磚被抽出來的時候,磚縫裏嵌着的灰白粉末在震動中簌簌往下落,在勘察燈光柱裏飄散成一團灰白色的霧,像有人在牆體深處吹了一口氣。
第一塊磚抽出來之後,牆體內部露出第一道縫隙。勘察燈的光從縫隙裏照進去,光束在牆體內部黑暗的空間裏切出一道銳利的三角形光區。光區邊緣照到一團黑色的輪廓——衣物碎片包裹着某種形態的東西,緊貼着牆體內部的混凝土層,像被時間澆鑄在裏面的琥珀標本。
第一具。
法醫上來之前,沒有人說話。帶隊的只是站在旁邊,雙手垂着。走廊裏只有勘察燈的電流聲和取樣員在牆角記錄的動作聲——鉛筆在紙面上劃過的沙沙聲在低矮的空間裏被放大了,像有甚麼東西在牆體內部同時用指甲颳着牆的另一面。
第一具和第二具是最外層,最早被封進去的。
牆體內部的混凝土層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結殼——不是施工遺留的水泥漿皮,是仿製血刻壞死後從皮膚表面滲出的組織液與混凝土中的鹼性物質發生反應形成的化學沉積層。取樣員用刮刀輕輕碰了一下結殼表面,結殼碎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骨骼。
骨骼完全白骨化,表面附着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在勘察燈下泛着一種沉舊的啞光。不是骨骼本身的啞光——是粉末覆蓋在骨骼表面之後形成的另一種反光特徵,像被石灰水浸泡過的枯枝,表面那層白色不是木頭的一部分,是附着在上面的東西。
左腕橈骨遠端背面有一個穿刺孔。不是骨折造成的骨缺損——是一個圓形的穿孔,邊緣整齊,像是甚麼東西被直接釘進了骨頭裏。孔洞邊緣的骨面呈現不規則吸收狀,表面有細密的凹坑,是仿製血刻植入後排異反應在骨骼層面留下的物理證據——骨頭在被異物侵入之後試圖癒合,但癒合失敗了,孔洞邊緣的骨質在反覆的炎症刺激下被吸收、再沉積、再吸收,最終形成了這種凹凸不平的形態。
工裝布的碎片殘留在肋骨下方的位置,和胸骨表面那層灰白色的沉積物粘連在一起。藍色粗布的顏色已經褪成灰藍色,布料纖維在幾十年的化學沉積和鹼性腐蝕下已經嚴重降解。取樣員用鑷子輕輕碰了一下,碎片表面就裂開一道新的口子,纖維像乾燥的紙漿一樣從裂口處散開,落在白色的瓷盤裏,看不出原來是甚麼東西了。
從骨骼鈣化和工裝布降解程度判斷,死亡時間最早——牆體還沒有完全合攏之前,他們的生命體徵已經消失了。
第三具到第五具在中間層,位置比前兩具更深,被磚層和混凝土層夾在中間。
骨骼沒有白骨化。表面還有軟組織乾涸後殘留的痕跡——皮膚和肌肉脫水後緊貼在骨骼表面,形成一層褐色的、紙一樣薄的包膜,像被時間烤乾了水分的樹葉,葉脈還隱約可見,但葉肉已經全部碎裂了。關節部位的乾涸軟組織上粘着束縛帶尼龍纖維的殘留——纖維嵌進了皮膚乾涸後的裂紋裏,和表皮粘連在一起。取樣員用鑷子夾住一根纖維輕輕提了一下,纖維沒有脫離。它已經和乾涸的皮膚組織在幾十年的接觸中融爲一體了,要想取下來只能連同一小片皮膚一起剪斷。
第三具的左腕有放射狀裂口,和伐木營地那具山民屍體、朝天門那具溼屍、觀察室那些受害者的裂口形態完全一致——邊緣的皮膚軟組織在乾涸後向內收縮,裂口變得比原始寬度更寬,露出底下的橈骨和尺骨。裂口邊緣的骨骼表面有磨損的痕跡,是仿製血刻從內部爆出時帶出的骨屑在裂口邊緣反覆摩擦留下的擦痕。
第四具的左腕只有注射針痕,沒有放射狀裂口。針痕的位置在前三具的穿刺孔位置偏上一點,靠近腕管區域,針孔周圍的皮膚在乾涸後形成了一個細密的皺縮環。他的死亡原因不是急性排異,是藥效衰竭或長期飢餓導致的漸進性衰竭——仿製血刻沒有殺死他,是牆體把他關死的。
第五具的針痕位置與前面四具都不同。針孔偏小,角度更接近現代靜脈注射的進針角度,從皮膚表面的乾涸形態來看,注射部位的處理方式比前幾具更規範——用甚麼東西按壓過針孔周圍,防止藥液外滲。安邦在這棟樓的地下空間裏改良過注射技術。他們一邊做着實驗,一邊在死人身上總結教訓,然後把工具做得更順手,把配方調得更穩定。後面觀察室裏那些受害者,用的是改良後的技術——第五具是這項技術的第一個試驗品。
第六具和第七具在最深層,貼着牆體另一側的內壁。
皮下組織和肌肉已經脫水乾化,但沒有白骨化。面部的輪廓依稀可辨——眼眶和鼻骨的形態清晰,嘴脣和眼瞼的軟組織幹縮後緊貼骨骼,形成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膜。在勘察燈的一個特定角度下,能看到顱骨表面透過這層薄膜反射出來的微光,像是骨骼本身在發出一種極淡的冷光。
第六具的右手指骨全部碎裂。
不是死後被牆體擠壓造成的——斷口形態指向死前多次反覆用力導致的應力性骨折。裂隙中有軟組織和血液滲入後乾涸的痕跡——血液在骨折的瞬間滲進裂隙,然後隨着時間幹化,在骨縫裏形成一種暗紅色的、像琥珀一樣的東西,封住了碎片之間的位置。右手手掌朝下壓在牆體內壁的表面上,掌骨和指骨的碎片嵌在牆體混凝土層表面,和牆面之間有一層極薄的灰白粉末混合層。
她生前掙脫束縛帶之後,爬到了牆邊,用僅剩的力氣在牆上摳出了最後幾道劃痕。然後死在了那個位置上。死後身體姿勢沒有再變過——她被從牆體裏取出來的時候,手指還保持着摳牆時的彎曲弧度。
第七具的姿勢與前面六具都不同。
他側臥在牆體夾層的最深處,身體微微蜷曲,雙腿彎曲,左手向前伸出,保持着一個半握的姿勢——手指彎曲,但不是痙攣性收縮,是指尖自然彎曲後固定在那個位置,像一個人睡着之後手還握着甚麼東西沒有鬆開。手掌心朝上,掌骨和指骨之間有一塊暗色的異物,在勘察燈下泛着暗沉的光。
銅綠色的,方形的,邊緣不規則。像是一枚印紐或印角的一部分被折斷後留在他的手心裏,被手掌握了幾十年,銅的表面被掌心的汗液和體液浸蝕出一層深綠色的氧化膜,氧化膜在某些部位堆積得比較厚,在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暗色調。他一直在護着它——從被封進牆裏到現在,手沒有鬆開過。
取樣員用了較長時間才把那塊殘片從他手裏取出來。不是因爲取不出來——是因爲他的手握得太緊,肌肉已經乾涸硬化,指骨被固定在彎曲的弧度上,鑷子尖端伸進去的時候,指骨末端輕微顫動了一下。不是神經反射。是關節的機械鬆弛。在幾十年的固定之後,外力的介入讓那些早已失去彈性的肌腱和韌帶發生了微小的位移。
殘片被放進密封袋裏,在勘察燈下翻了個面。正面殘留着一些極淡的暗紅色附着物——不是血跡,是硃砂。長期接觸高強度硃砂留下的染色,滲透進銅表面的氧化層裏,在銅綠和硃砂之間形成了一種穩定的混合層。
老周站在灰磚樓鐵門外。
公安進去之後,他沒有立刻跟着進去。他站在門口,黑傘拄在地上,傘尖在水泥地上抵着,握着傘柄的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重複了幾輪。他在門外站了大概能抽完一支菸的時間,然後抬起腳,跨過了門檻。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這棟樓。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低矮,但他不需要低頭——駝背了幾十年的身形正好和走廊的天花板高度保持着一線之差。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着,氣味很濃——骨屑和灰泥被幾十年的潮氣悶過之後散出來的那股味,他在門衛室裏從門縫裏聞過無數次,和清晨江邊的霧、煤灰、鐵鏽一起混在空氣裏飄進窗戶。他以前不知道那是甚麼味。現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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