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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一章 蹤跡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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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門碼頭的晨光是從江對岸的山脊背後漫過來的。先是一線極淡的灰白,然後鉛灰色的江水開始反光,最後纔是躉船甲板上那道曬乾的鹽漬輪廓。警戒線已經撤了。只剩甲板上一圈極細的鹽粉嵌在木紋裏,遠遠看去像甲板上落了霜,走近了才發現那層霜是嵌進木紋的,不是浮在上面的。

恆溫運輸箱停過的那片倉庫角落,重型拖車壓出的輪印邊緣還殘存着灰白粉末。粉末乾透了,只剩輪印最深處的幾小撮還保持着原狀,沒被風吹散。綠色指示燈滅了——電池耗盡了,不是被關掉的。

唐震已經不在這裏了。

儺站在躉船邊,看着江水流向。素色長衣在江風裏輕輕飄,右臂鹽霜在大臂下段泛着極淡的白。她沒有說話。第86章唐震最後一次感應到她的鹽霜信號就是在這片江面上——他還能叫出“阿素”的脣形。現在他連這個名字的脣形都做不出來了。

顧敏蹲在輪印旁邊,用手指外側貼了一下輪印邊緣的粉末厚度。站起來,往西看了一眼。輪印方向從碼頭延伸至沿江公路,和第85章他們追運輸車隊時是同一條路。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然後看到了碼頭另一側泊位上那條空船。

綠帆布疊好碼在船艙頂上,纜繩在鐵樁上繞了三圈,手法和豐都的陳駝子一模一樣,只是年輕了二十歲。船尾蹲着一個人,正蹲在船舷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晨光裏一明一暗。

那人抬起頭,先看見的是蹲在倉庫角落量輪印的年輕女人,然後看見她懷裏那盞油燈,再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背影。

花白頭髮,右手插在口袋裏,站在倉庫柱子旁邊。腰桿不像那個年紀的人該有的弧度。那個背影他見過,在柴油機的轟鳴和船底刮擦聲同時停掉的夜航裏。不是面對面見過,是隔着駕駛艙的擋風玻璃,從後腦勺到肩膀的線條認出來的。

鍾貴手裏的煙停了。不再往嘴邊送,就那麼夾着,菸灰積了一截沒彈。

他在心裏算了一筆賬。這一趟跑巫溪,來回至少五天到六天,貨期要耽誤,船錢也掙不上。他是跑船養家的人。那年唐震和張玄靈從豐都搭他的船回重慶,他在駕駛艙裏看到唐震手背上那些暗紅色的鱗片——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下面,在船艙昏黃的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紅,像鐵鏽長在了肉裏。他沒問。跑船的人不該問的事不問。但他記住了那個顏色。後來在同一段夜航裏,船底傳來刮擦聲,他聽到老道在甲板上站起來的聲音,然後刮擦聲停了。他不知道那晚發生了甚麼,但他知道自己還能停靠在碼頭上、還能把貨卸完、還能蹲在船舷上抽菸——這裏面有一部分是那個老道的功勞,和他從豐都接下那兩個客人脫不了干係。

二十年前還有一件事。他老母親撞邪,不是一般的撞——是半夜起來往江裏走,拉都拉不住的那種。廠醫開了安定,沒用。鄰居說要不去豐都那邊找個先生看看。他託人找到了一個雲遊的老道。老道來了一趟,在他家門口燒了一道符,在門框上刻了幾筆,他母親從此再沒往江邊走。老道走的時候沒收錢,只說了一句:“你跑川江的,以後見到落水的人搭把手就行。”他問老道叫甚麼名字,老道沒說。

他沒再見過這個老道。但他記住了那句話。後來他跑川江,遇到船上有人落水、碼頭有人打架、貨主被人坑了——他能搭把手的都搭了。他覺得這樣就算還了。直到今天早上,他在朝天門碼頭看見一個老道蹲在倉庫角落裏看地上的輪印,右手插在口袋裏,嘴裏嚼着甚麼東西,腮幫子在動。那個背影他一晃眼就認出來了。不是認臉,是認那個姿勢——和二十年前在他家門口燒符時一模一樣的蹲法。

他把菸蒂按在船板上,從船舷上跳了下來。

走過去。站在老道面前。沒有開場白,沒有客套。他開口第一句是:“你手怎麼了。上回還能攥印,這回連口袋都不掏了。”

張玄靈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認出來。

鍾貴蹲下來,和他平視:“二十年前,豐都上游。你在我家門口燒過一道符。我娘半夜起來往江裏走,拉都拉不住。你燒了那道符之後,她再沒犯過。”

張玄靈想起來了。他沒說話。

“我媽後來多活了八年。走的時候很安詳。”鍾貴說。他停了一下,把煙叼在嘴上吸了一口。“我一直想還你這個人情。跑川江的欠了人情不還,江底下的東西會來找你。”後半句他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不是開玩笑的事。

張玄靈看着他,沒說不用還,也沒說記不記得那件事,只是說了一句:“這趟不是跑短途。”

“我曉得。”

張玄靈又說:“你在碼頭跑船,貨期耽誤了,下一趟的生意可能就不是你的了。”

鍾貴把煙從嘴上拿下來。“那年你在我家門口燒完符,坐在地上等了半個時辰,等我娘燒退了才走。你沒收錢,也沒留名字。”他把煙掐滅在船舷上,“我等了二十年纔等到你還站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你說我會不會讓你走去叫別人的船?”

張玄靈沒有回答。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船舷邊,跨過跳板上了船。他在船舷邊停了一步——“你娘走的時候,你在不在。”

“在。”

“那就夠了。”

鍾貴站在碼頭上。他沒有馬上跟上去,站在那裏把那支已經按滅的菸蒂從船板上撿起來,扔進江裏。然後他轉過身,把纜繩從鐵樁上解下來,繞在手腕上,拉了拉緊。“上來。”第二句是對那個方向說的:“你們是去追那個人的話——我在豐都到重慶那段江上看過他手上的鱗片。那年唐震從豐都上的船,就是你接到倉庫棚屋裏的那個人。”

顧敏站在碼頭邊,聽到這句話,沒有追問。她跨過跳板上了船。油燈在懷裏,燈焰沒點,但燈芯的氣味在晨風裏散得很遠。

儺走在最後。她從鍾貴身邊經過時,鍾貴聞到一股極淡的氣味——不是灰白粉末的乾澀味,是一種更古老的、像地下祭壇被翻開時湧出來的氣味。他沒有看她第二眼,只是把跳板抽上船,走回駕駛艙,擰了一把鑰匙。

柴油機響了兩聲,抖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船離岸。朝天門碼頭在船尾方向越來越遠——躉船、吊臂、倉庫的鐵皮屋頂、江邊洗衣的婦人、挑着擔子從石階上走下來的搬運工,一層一層往後退。和豐都那次的船尾意象剛好反過來。那次是離開戰場。陳駝子死在倉庫門口,汪副所長被紙繭封在鐵門下,喬廣的式盤碎片散落在火場中。那次離開的是一座已經燒完了的城,這次船頭對着的還是上游,但這一次是追向戰場。

張玄靈在後甲板上坐下來,背靠着駕駛艙的隔板。他把銅印從懷裏掏出來擱在膝上。印面主裂停在印底邊緣——從唐震失控那晚第一次出現裂紋到現在,經歷了十幾次延長、分支、龜裂,最終停在離貫穿只差一絲的位置。

他低頭看了片刻,用右手攥了一下印紐——中指、無名指、小指和虎口收緊,拇指和食指還是死的。然後把銅印收回懷裏。

幹辣椒掰了半截放嘴裏嚼——還是沒味道,但還在嚼。布包裏只剩最後兩截。他嚼了幾口,把辣椒渣嚥了。以前他會吐掉,現在他嚥下去了。不是習慣了沒味道,是覺得吐出來也是浪費。就這麼點東西了,嚥下去還能撐一會兒。

儺站在船頭。素色長衣在江風裏貼緊身體,右臂鹽霜在大臂下段泛着極淡的白。她沒有看船尾方向——那個方向重慶和灰磚樓正在遠去。她看的是船頭前方——長江往上游的方向。第85章她第一次感應到的西邊方向,那時感應的是灰磚樓的低頻脈動。現在她感應到的東西更遠了——不是灰磚樓那種剛被激活不久的信號,是一種更古老的、從地層深處持續向外擴散的脈動,像一顆沉在水底很久的心臟還在跳。那個方向和寧廠古鎮吻合,和白鹿鹽泉吻合,和她兩千年前走過的鹽道吻合。

顧敏在前艙把揹包打開。筆記本、裝車記錄、半張鹽泉照片複印件——紙面在江面的反光裏泛着灰白色的光。洞口邊緣覆着一層極薄的鹽霜,和儺右臂上那層東西顏色一致。她把複印件和裝車記錄並排放着,在兩者之間畫了一條線。然後合上筆記本,塞回揹包裏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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