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座標』 （1/2）

第四十一章『座標』

蘇語落將八音盒捧在手中，摩挲着仔細端詳。黃銅底座的表面略有磨損，但依舊鋥亮，水晶球體沒有一絲積塵或起霧，看得出來，儘管年代久遠，但八音盒一直被保存得很好。她輕輕轉動底部發條，空靈清亮的音色隨即流淌出來。

《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的旋律在室內縈繞，低迴婉轉的音符彷彿穿越時空而來，讓很多關於十三年前那個春天的細節，如同被施了顯形咒的祕密日記，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姚希芸穿了一件香檳色的絲質襯衫和裸粉色針織開衫，搭配着白色魚尾半裙和一雙細跟穆勒鞋，針織衫上還彆着一枚茉莉花形狀的胸針；她們那天喫的蛋筒冰淇淋，分別堆了檸檬、香草和藍莓三種口味；她們在寬闊的湖面泛舟，玩了叢林探險，體會了太空影院，甚至挑戰了海盜船；午餐在遊樂園裏的麥當勞點了鱈魚堡和奧爾良腿堡，一份薯條和兩杯可樂，晚餐則在必勝客吃了經典意麪。

那是她和姚希芸一起度過的，人生中最快樂的，也是唯一的一天。

蘇語落用力閉上眼睛，將模糊視線的眼淚生生憋了回去。

突然，她的耳朵動了一下。八音盒中的旋律，好像有哪裏，帶着一絲微妙的、不易察覺的違和感。她重新上好發條，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初段與平常無異，但是當旋律轉到第五小節，原本該是清亮的Sol，音調與記憶中出現第一個偏差：音高驟然沉了半度！

她用手機搜索出《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的樂譜，在第一個低半音處記下1，在樂譜的5上，畫下一道短橫線，緊接着La音再次低半度，又是一個1——兩組音累計，首個數字5落定；後續旋律流轉，偶有半音下沉，她一一標註，指尖翻飛間；第六小節收尾時，長音處與Mi音又是半音偏差……隨着她在樂譜上寫寫畫畫，一個意想不到的信息逐漸浮現出來：南緯5°57′30″！

蘇語落的心臟怦怦直跳，頭皮發麻，但她強壓下內心的悸動，繼續聆聽：旋律走到第七小節，Mi音的半音下沉打破了旋律的規整，她凝神將本位音與低半音的組合在腦海裏換算成數字接連敲定；第八小節是收尾，長音的平穩、Do音的半沉，再到Re音意外的低半度，最後三個數字7、1、5落定，她猛地擡手，按下八音盒的停鍵，旋律戛然而止。

她將樂譜縮放至全覽模式，指尖劃過標註的橫線，一組完整的座標呈現在眼前：南緯5°57′30″，東經105°27′15″！

搜索顯示該座標指向了位於巽他海峽的一座火山島，偶爾路過的漁民將其稱之爲Batu Curah，意爲“墜石”，連印尼官方的正式命名都沒有，也無任何商業開發，名副其實的無人島。

◇◇◇

蘇語落用顫抖的手指撥通葛力姆喬的電話，調用等待音響了不到一秒鐘就被接聽，聽筒裏傳來那個熟悉的低沉聲音：“怎麼了？”

“我……那個……”蘇語落正猶豫在電話裏提及座標是否安全，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她嚇了一跳，緊張地望過去，下意識屏住呼吸。

聽見葛力姆喬在手機裏說“開門，是我”後，蘇語落才鬆了一口氣，快步打開房門。葛力姆喬像一隻敏捷的大貓，悄無聲息地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未卜先知般問道：“是發現甚麼了嗎？”

聽蘇語落講完來龍去脈後，葛力姆喬微微揚了揚眉毛。能夠不借助任何專業設備，僅憑記憶和耳朵就分辨出音調上的細微差別，小丫頭的音樂天賦還真不是吹的，這就是傳說中的「絕對音感」嗎？從前，他一向不懈這些花裏胡哨的伎倆，覺得都是沒用的小聰明，想不到這次竟發揮了關鍵作用。

蘇語落惴惴不安，同時又有些期待地問：“老大你覺得，丹尼爾會不會就躲在那裏？”一個人假死了這麼多年，既不能回家，也不能出現在公衆視野，無人島正是最佳的藏匿地點。

葛力姆喬看着地圖上墜石島的信息：“恐怕不是單純的‘躲’這麼簡單。雷迪克家常年走私人體器官，肯定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作爲基地，在無人島上交易中轉、存儲器官和製作活性製劑，都更容易掩人耳目。讓一個‘死人’待在島上，正好可以在背地裏監控一切正常運行。”

蘇語落微微有些顫抖：“那，下一步該怎麼辦？”

葛力姆喬沉吟片刻：“當然是去看看。”

蘇語落立刻問：“甚麼時候動身？”

葛力姆喬看了看錶，又查找了一下天氣：“明天凌晨一點出發，天亮前就能回來。”

蘇語落有些緊張地點點頭：“好，我馬上去準備。”

葛力姆喬一把拉住她：“你準備甚麼？別忘了，你的任務是保護那個小鬼。墜石島我自己去。”

“那怎麼行？！”脫口而出吼完，蘇語落才重新壓低聲音，“我們對島上的情況完全不瞭解，你一個人……”葛力姆喬立刻賞給她一記響亮的爆慄：“臭丫頭，又在質疑老子的能力？！別說雷迪克家的一個破島，老子當年獨闖生化實驗室和鈾濃縮工廠的時候，你還在教室裏學ABC呢！”接着，他沒有給蘇語落爭辯的機會，稍微放緩語氣說，“這種祕密潛入，人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行了，別瞎操心，看好那個小鬼，等我回來就行。”

蘇語落還想再說甚麼，但她其實明白，葛力姆喬單獨行動既是戰術需要，也是現實困境。保護安克拉尼本來就是藍染單獨交給她的任務，葛力姆喬自作主張跟來，已經違背命令，那個眼鏡男暫時不予追究就不錯了。如果葛力姆喬再擅自調動虛夜宮其他特工，就算藍染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東仙肯定也不會坐視不理。而她又必須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安克拉尼的安全，分身乏術。而且說句實話，即使她真的置安克拉尼於不顧，執意跟去墜石島，恐怕也幫不上甚麼忙，反而有可能給葛力姆喬添麻煩。更何況，葛力姆喬連更危險的軍火商、恐怖組織、高級間諜等極端情況都能應付，雷迪克不過一介商蠹，他家的祕密基地，能是甚麼龍潭虎xue？

道理雖然都懂，但蘇語落依然沒來由地感到恐慌。一想到從凌晨一點到日出時分，這整整五個多小時裏，葛力姆喬都將處於獨闖敵營的失聯狀態，她就焦躁不安。她害怕「幽靈」事件的場景再出現，害怕再次面對“他的死亡”，假消息也不行！她怕自己承受不了。這種事，這輩子經歷過一次，已經是極限了。

◇◇◇

安克拉尼有些擔心地望着心神不寧的蘇語落，忍不住小聲詢問：“語落姐姐，你怎麼了，是不舒服嗎？”蘇語落反應慢半拍地回過神，勉強朝安克拉尼笑了笑：“沒事，我……就是稍微有點胃疼。”

“是不是晚餐的巴東飯不消化？我看你只吃了一點……”安克拉尼從牀上坐起身，“我叫妮婭阿嬤拿點胃藥給你吧！”

“不用，”蘇語落連忙擺手，見安克拉尼十分緊張，又安撫道，“我自己去找她拿藥就好了，快睡吧，安拉。”

安克拉尼有些不安又不捨地盯着蘇語落看了片刻，聽話地躺下。蘇語落替她蓋好被子，摸了摸她的頭，剛要道晚安，安克拉尼拉住她的手腕，小聲問：“語落姐姐，爸爸他……是不是做了甚麼不好的事情？”蘇語落心裏一緊，正猶豫該如何回答，安克拉尼繼續說，“語落姐姐，我害怕……爸爸最近總是把自己鎖在書房打電話，不讓我去學校，還請了好多陌生的保鏢回來……家裏……是不是出甚麼事了？和芸姨的意外有關嗎？芸姨她……該不會……不是意外？”

蘇語落摸了摸安克拉尼的頭，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安拉，確實有人企圖對你和你的家人不軌，所以雷迪克先生纔會僱傭保鏢。但你也清楚，以你家在地產界和整個印尼的地位，有人覬覦太正常了。雷迪克先生會有辦法處理威脅，我也會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傷害你。至於……姚希芸的事，確實是意外，別多想了。”

安克拉尼有些憂傷地望着蘇語落：“語落姐姐，爲甚麼你一直不肯叫芸姨‘媽媽’呢？當初你因爲小叔的事被冤枉，離開家後，芸姨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的。我還見過她一個人抱着八音盒偷偷掉眼淚。她其實應該……很愛你的。”

蘇語落苦笑一下，轉開臉去，好半天才用平靜的語氣說：“我知道。但是……恨一個人恨久了，要突然轉變態度……不過現在說甚麼都晚了，她已經不在了。”

安克拉尼用力握住蘇語落的手，聲音中帶着哽咽，卻又那麼堅定：“語落姐姐，你還有我！我一直拿你當親姐姐，你也拿我當親妹妹好不好？我們要永遠永遠做一家人！”蘇語落用力回握住安克拉尼的手，正要開口，安克拉尼突然繼續道，“對了，還有大哥哥，我差點把他忘了！”